§第54章(第2页)
四个人跺脚的,伸胳膊要去拉的,那喊声震耳欲聋一样,郝倩丽却像没有听觉、视觉一样奔跑着。她右侧疾驶过来一辆大卡车,司机见横向跑来了个人,急忙紧刹车,车子颠晃着歪了几歪,还是把郝倩丽撞倒,压了过去……
郝倩丽躺在了血泊里,眼前的家人陷入了极度的悲痛之中。噩耗突来,郑风华正在火车站等候接王显贵从省城归来。他不顾一切,让司机把一号车直接开往车祸地点。交警早已出完现场,将郝倩丽的尸体安置进了市医院一个急救间。医护人员正在擦洗遗体,家人都被拒之门外。郑风华悲伤地请求,他要亲自帮着擦洗,帮着穿衣服,医护人员拦不住,只好依了。他泪流满面,和医护人员一边擦,一边悼念着叙说对她忠贞不渝的爱情,使旁边的医护人员都感动得掉下了眼泪……
王显贵下了火车,走出贵宾室,不见接站的人影,正在左顾右盼,一号车“嗖嗖”地开了过来。他上车听司机一说,让车直接开到了医院,来到了郝倩丽的灵堂前,谨以个人的名义向郝倩丽的遗体致哀,并劝郑风华和两家人节哀。郑风华满脸泪痕地把王显贵送到医院大门口,司机拉开车门,王显贵刚坐到车里,郑风华跑上半步问:“王书记,省里领导什么态度?”
“风华,我本来不想现在告诉你,看你,你是个很有事业心的男子汉!你们毕业当年,位卑未敢忘忧国;如今,家难中更未忘忧国。”王显贵激动地说,“事情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我们调班子一事震动了全省,惊动了省委几名主要领导,因为意见不统一,担心其他地市都这么照做起来会使社会不稳定,已经正式和我谈话,调动了我的工作……”
郑风华忙问:“调到哪里了?”
王显贵回答:“到省科委当主任。”
“这么说,”郑风华猜测,“彭方园接任你的市委书记。”
“没有。”王显贵摇摇头说,“我们市不知道谁署名写了一封信,用事实论证彭方园招商引资,引进山川真君来开发那片煤田是严重损害国民利益的,上面马上要派人来调查。这件事情我没有传达的义务,你知道就行了。至于派谁来接任我的工作,组织上说很快就定,不论是谁来,你都要支撑住自己……”
“王书记……”郑风华激动地说,“要实现四个现代化靠的是什么?是科学,是知识,以知识水平为主轴确定使用干部没有错呀!”
“我也这么认为,而且和省领导反复讲了我们的观点,省领导倒没说一句我们的做法是错误的,只是说震动太大,观察观察再说,”他欲上车,又说,“风华,节哀,工作上的事也要克制自己。改革,尤其是人事改革,不会是一帆风顺的,这是权力的再分配……”
郑风华点点头,王显贵上了车。他瞧着缓缓离开医院的一号车,自言自语地说:“我原本也没想当这个官儿,铆大劲到黄夫子那里还当我的老师去。”
他赶回病房时,家人看完郝倩丽的遗容,都集中到了另一间房里,大家不停地劝着,郝母从泣不成声中稍冷静了一些。她瞧瞧眼前的人,突然问:“美丽怎么没来呀?”
齐名娅说:“她可能还不知道吧。”
郝母说:“立亭去吧,把她找回来,也和她姐姐见个面,咱们商量商量怎么办。对了,倩丽是嫁出去的姑娘,是郑家的人了,你去也把亲家两口子都请来,也商量商量。”
郑风华说:“妈,你就休息一下吧,我已经安排人去了。”
郝母又哭了起来,说:“大姑娘是妈的主心骨,最听妈的话,这回走了,妈可怎么过呀……”
郝立亭来到兴城农业大学问了一位共同课教研室老师和一名学生,都说郝美丽已经不在,出国任教去了。郝立亭连连摇头说不可能,问到哪个国家任教,具体什么时间走的,都说具体时间不清楚,就是这几天。他急忙找到系主任,系主任吃惊地问:“你们家人不知道吗?”
郝立亭回答说:“确实不知道。”
主任又叹口气说:“哎呀,这个郝老师,怎么还有这种事情?她说家里人都支持呀。”
郝立亭着急地问:“她到底去哪个国家了?”
主任说:“眼下中俄边境建设的陆路口岸不是很多吗,俄罗斯新西伯利亚大学开设了汉语言课,到我们学校来招聘教师,郝老师听说后第一个报了名,还主动去和新西伯利亚大学的招聘人员谈了话,人家一听就看中了。”主任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改话题说,“对了,前天早晨,我们刚上班不久,郝老师着急地来到我办公室说,因为着急赶飞机,来宿舍取点东西,有件事忘了和家里说了,写了一个条子放在宿舍里了,委托我把钥匙交给她的家人,谁都行。”
主任说着从办公室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交给了郝立亭。郝立亭拿着钥匙来到郝美丽宿舍,一眼就发现了放在桌子上的一张字条,急忙展开看了起来:
亲爱的妈妈及家人们:你们好!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坐在新西伯利亚大学中国语言教研室里了。请你们原谅我这样做。说实话,我是考虑再三才做出决定的。因为倘若我还在兴城,姐姐永远不会散去心中的迷雾,幸好有这么个机会,我只好如此了。
妈妈:女儿从没有埋怨过您乱点鸳鸯谱,您以当母亲的角度那么想,又是那么个年代,是无可非议的,女儿是理解的。只是女儿不孝,没有按照您的意愿为您尽快选择个乘龙快婿,这一点大概您不理解,也许永远不会理解,因为您女儿是不会在爱情问题上苟且人生的。感谢您的抚育之恩,感谢哥哥嫂子对我的关爱,感谢姐夫那么理智,尤其是在师院那段对我的帮助。现在,我还是大言不惭地说,姐夫并没有给我说话,我才明白完全是彭卫东那伙长“狗眼”的人暗藏杀机,才这么假殷勤给我办了调转手续。我隐隐听社会上传说,他们在对姐夫暗下毒手,如果事后会给姐夫带来麻烦,我在这里向姐夫道歉了。这件事想起来就内疚,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当爸爸、当妈妈的也好,当妻子、当丈夫的也好,或者说我们当老师、职员的也好,在人生的道路上,在爱情和生活中犯错误是难免的,但,千万不能犯那种无法改正的爱的错误。
姐姐:我可以发自内心地说,姐夫在社会上是个有才华、有能力的才子,在家里是个能伸能屈的大丈夫,请你相信你的一母同胞吧。除了心灵上的精神份额外,我和姐夫的相处是非常非常纯洁的,你拥有了这个丈夫是非常幸运的。你的妹妹在遥远的异国他乡祝你们永远幸福!
顺致
家安
美丽匆匆
×年×月×日
读着读着,郝立亭的心像刀割般难受,这封信,让他想起了他和齐名娅鬼鬼祟祟办调转手续,齐名娅嘀嘀咕咕,可以说蝇营狗苟、撺弄事非……他受到了良心的谴责:人间有真情,商道和爱情绝对是两码事儿。爱情在有的人那里所以伟大,是因为他有真诚和真情;爱情在有的人那里所以卑鄙,是因为他有虚伪、欺骗甚至狡诈。
郝立亭左思右想才做出决定,回到家没有把这封信拿出来,而是向家里人撒了个谎,说是学校安排郝美丽到上海复旦大学参加为期一周的观摩教学培训去了,因为急着赶飞机,没有回家告诉一声,现在可能正在飞机上。然后建议说:“处理倩丽的后事就不能等她了。”家人一听有道理,也就都表示同意了。
这些天,面对丧妻和年龄不大的儿子,郑风华经历了痛苦的折磨;面对工作上带来的打击,他在默默地承受着。
痛苦之余,他唯一想的就是要和王书记谈谈心。又一想,谈什么呢?王书记该说的都说了,没说的也都心照不宣了。从打跟着王书记工作以来,他就没有官场上那种距离感,只觉得像父母,又像兄长,现在他的心里肯定不好受……这么调他到省科委工作,虽然谈不上是贬用,但也是一种不是滋味的安排。
郑风华来到办公室,关上门,把该是自己的书籍、笔记和文稿捆成了一个个小捆,在做着离开这个位子的准备。
“砰砰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郑风华烦躁地开了门,刚要发火,原来是王燕。他苦笑一下说:“哎呀,什么急事儿呀?”
“风华,”王燕埋怨说,“省委组织部来人宣布新书记到任,我爸爸调离,这么重要的会议你怎么不参加,没通知你?”
“通知了。”郑风华坦然地回答,“我觉得这些已经和我没什么关系了。我脑子里的意识一下子回到几年前,我就是个七七级师范院校的普通毕业生,不过是个中学老师而已,来市委这段时间就像做梦一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