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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郑风华一进门,家里人自然都很高兴,妈妈埋怨怎么不提前来个信,饭菜都吃得差不多了。爸爸说:“碗柜里还有他们给我买的罐头,快打开两个,找个鱼的,再找个清蒸猪肉的。”嫂子让哥哥快去买几瓶啤酒,很有兴致地说:“快去,这可是咱老郑家祖辈多少代的第一个大学生啊!”冬冬趴在炕上写作业,郑风华哼哈应酬着,然后唤着冬冬的名字,告诉他不要趴着写字,否则会把眼睛搞坏了。东东有些发愣地瞧着,被坐在炕上的郝倩丽一下子拉到了怀里。嫂子很快收拾完桌子,大家都围坐在桌子旁准备吃饭,其实都是在陪郑风华。郝倩丽把郑风华带的提包往衣柜里塞,嫂子端上新煮的面条放在桌子上,然后接过包替她塞了进去。她问倩丽累不累,还直替二位老人说好话。说什么家里没有门子也没有窗户的,托不上人,一天天干这份受苦的工作,劝她不要着急,等风华大学一毕业工资高了,生活水平自然就上去了,两个家里的人谁也比不上你们,等等。郝倩丽几乎一句都听不进去,郑风华却不在乎地说:“清洁工有什么,没有清洁工,我们还不得整天生活在垃圾堆里呀!”妈妈在一旁说:“倒是这么回事儿,这年头有个工作就不错,就是好说不好听的。”
吃完晚饭天已大黑,住宿成了问题。这三大间土坯红瓦房还是郑风华下乡以后工厂有政策,家里自建公助盖的。哥哥嫂子都在矿山机械厂工作,市政住房紧张,工厂住房也紧张。十年“文革”几乎没为职工建住房,他们结婚十多年了还没有分到房子。两口子生了一个小姑娘已经上三年级了,三口人住在父母卧室的对面那间。中间是厨房,老两口和冬冬住在东间。郑风华的妈妈迫切想让郑风华和郝倩丽在这里住一宿,话一出口,哥哥嫂子就说要出去找宿。郝倩丽强言强语反对说:“这怎么行?”妈妈又说要不就在东屋挤一挤,郑风华又极力反对,这是明摆着的理儿,儿媳妇怎么能和老公公住一铺炕上。妈妈急了,使出最后一招,要不就男的一个屋,女的一个屋。大哥说:“这也不妥,暑假回来时就像打游击似的,人家小两口又分别四个多月了,一见面就牛郎织女,这不好。实在不行,我们一家三口就找个招待所住去吧。”其实,郝倩丽早就有了主意,说她妈那里就一个人,哥哥嫂子住那里是陪老人家,她和风华到那里住,让他两口子回自己家住去。大家一听,反正也不算远,倒是个办法。这时已经没有公交车了,家里有辆自行车,也就半个小时的功夫就到了。说走,郝倩丽提出马上就要走,因为她早就捺不住性子了。心里的事情太多,急着回自己妈那里和郑风华好好说说,看看有些事情怎么办。要走的时候,郑风华提出带上冬冬,冬冬吱吱扭扭不吐口。爷爷在那边说:“不去就不去吧,到那里也挺挤的。黑灯瞎火,你们骑自行车带着他,再给我摔了。再说今晚我还要给孙子讲《西游记》呢。”
冬冬一听,一下子搂住他的脖子,直说“爷爷好,爷爷就是好”。
寒风飕飕,细碎的雪花末在沙石路上流飞着。
郝倩丽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双臂紧紧搂抱着郑风华的腰,脸紧贴在他的后背上。雪地有些滑,自行车常左扭右扭地打晃,她全然感觉不出来。郑风华是那样费力地蹬上了一个又一个山坡路,都有些气喘吁吁了,她竟毫无察觉,只觉得这样坐着最安全,似乎这是她的唯一的贴心依靠,其他亲人只不过是亲切而已。
当郑风华把自行车蹬上又一个坡顶时,一片灯光展现在眼前,郝美丽说:“风华,你看,这万家灯火竟没有我们的一缕亮光,万座舍宇也没有我们的立锥之地,什么时候是个头呀?我们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够好呀?”
“倩丽——”郑风华想安慰她一下,一回头,车子一晃,地又滑,两人双双随自行车一起跌倒了。他扶起郝倩丽,给她拍打着身上的雪屑说,“我们已经有了抬头的日子,你怎么能这么悲观。”
“什么抬头日子呀,”郝倩丽摇摇头说,“你成为七七级大学生,拿到通知书的时候,我那么为你骄傲。回城后一看,毕业后当个老师也不过如此,我娘家嫂子不就是个例子吗。我左思右想,没什么大意思,挖门子掘洞的,正求人离开教育界呢。你不觉得寒酸,不觉得这种妻离子散的生活像小说里的悲剧吗?”
“错了,错了!”郑风华把她扶起来说,“要说是悲剧,它是一部喜剧的开头。你刚才不是说你嫂子给你找了人要把你办到区重点学校去吗?”
“是。”郝倩丽突然想起什么,问,“你托上海同学买的东西忘在你家柜里了,咱没拿回来。”
郑风华说:“快上车吧,放在柜子里还能跑了?用的时候咱来拿就是了。”
郝倩丽上了自行车,郑风华加快了蹬自行车的速度,很快就到了老岳母家。他俩还没等去叫门,门呼啦开了。老岳母在前,郝美丽和她的哥哥嫂子一起迎了出来,一片灯光洒在了他们的身上。
大舅哥郝立亭说:“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呀。”
大嫂齐名娅接着说:“风华,美丽讲你在学院里的风采,讲得正有味儿呢。”
郑风华笑笑,随便应和道:“那叫什么风采呀。”
老丈母娘心切地催:“怪冷的,快进屋说。”
丈母娘疼姑爷,真是别有一番匠心,郑风华一进屋就看到和在自己父母家里不一样的另一番景象。餐桌上规规矩矩摆放着八个菜、七个小碟、七双筷子。丈母娘一进屋就主动撤走一双筷子,嘴里嘟囔着“冬冬怎么没来”。郑风华一面解释,一面问丈母娘怎么样。回答是连声说好,直说:“你考上大学了,倩丽也回城到我身边了,这就是我老太太最大的好。”在一片兴奋和谦让的和谐气氛中,老丈母娘劝郑风华快坐,郑风华说在那边吃了一顿了,老丈母娘说:“知道你们吃了。儿子回来了,又是考上大学第一次回家,还有媳妇跟着,哪能不让你们吃饭呢?那边是那边,这边是这边,也寻思你们肯定得回来,你大哥、大嫂都等着呢。”
大舅哥在一边说:“那就开席吧!老太太到门口站着观望十多次了。”
这些温馨与热情让郑风华心里感到了家庭的温暖。郝倩丽倒没觉怎么的,她还埋怨老妈又不是新婚姑爷,总这么唠唠叨叨的干什么。酒过一旬,她就忍不住问嫂子给联系的工作怎么样了。嫂子说:“正好,风华也回来了,正想和你们细说说呢。我是今年春节同学聚会的时候通过同学,认识了市人事局管干部调配的一个科长,叫崔喜惠,答应帮忙把我从红旗小学调到区政府机关。我这一走,学校就空了一个位子,正好倩丽也是教五年级……”
郑风华接话说:“倩丽办的可是知青病退手续,那套当老师的档案材料等于废了。”
郝倩丽急忙解释:“在农场办病退的时候,我把那套档案拿回来了。”
齐名娅说:“这不说要求人嘛,一个是你大哥费了好大劲儿,倩丽只不过也是个小集体,你大哥已经托人把那份假档案从知青办送到街道办事处了。关键就是档案到人事局的时候必须是封着的,咱们从街道办事处把病退假档案取出来,把真档案放进去,就不是密封的了……”
郑风华说:“我们没做过人事工作,也不懂这些事情。”然后问齐名娅,“嫂子你是不是为了给倩丽倒个地方?学校多好哇,一年两个假期,风刮不着,雨淋不着。”
齐名娅说:“倒不是单为了给倩丽倒地方,好事成双,赶到这节骨眼儿上了。风华,真像你说的,学校是个好单位。现在呀,好地方没弄好,超编超得都吓人,教师多不说,都攥不成个儿了,素质相差极大,多数都是**时进来的。有老子退休儿女顶替编制接班的;有些当官的往这里安排子女或亲属,觉得这里是吃皇粮的好单位;还有没念几天书的工农兵中专生毕业分来的……真没什么劲儿。”
她说着,郑风华思想溜号了。原来不光是大学,连中学,恐怕还有小学的教师队伍也和这个差不多。十年“文革”,教育界大伤元气呀!看来,国家早已预料到这一点了,七七级招生倾斜的重点是师范院校,按学校容纳量尽可能满招不说,还注意招收下乡知青中的教师。他想起了和黄夫子、韩小冬在孔庙时说的那些话,心里涌上一种沉重感。作为一名七七级师范院校生,期望着能当老师,培养出一批批老师来解决教育的危机,真有一种不比五四运动学生们少多少的自豪感!
“名娅,啰唆这些和你有多大关系!妈说过,你还脱裤子放屁费二遍事,瞎倒腾个什么劲儿?”郝立亭说,“你就干脆让倩丽直接去政府机关得了呗。”
齐名娅忙解释说:“这还用你们说?我和崔科长是这么说的,人家说下乡知青刚返城回来就往机关安排有难度,本来就是求人家的事儿,崔科长还说倩丽本来就是老师,这样好安排,好说话。这个关系挂上了,等倩丽工作一阵子,要是不顺心再想办法嘛。”
郝美丽早就想说几句,一提到教育界师资水平低的事情,又让她的情绪低落了,她一小点儿一小点儿地夹菜吃。郝母没注意到这些,她全部心思都在郝倩丽的工作安排上,和齐名娅叫号说:“这可是你说的,娘记着了……”没等她说下句,齐名娅就接过话说:“娘挂念的就是我挂念的,娘只管放心吧。”
郝美丽突然冒了一句:“嫂子,到时候我想调回来,你也能帮忙吧?”
“你?”齐名娅婉言回答,“美丽,你是大学老师呀。”
郝美丽酸溜溜地说:“大学老师就往大机关安排呗。”她一直看不惯这个嫂子花言巧语,把老太太哄得滴溜溜转,就是嘴甜,没多少真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