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第1页)
§第11章
钟声不灵了,呼喊也没人动了。镜泊湖师范学院偌大个校园内,钟声响后没有学生进教室,一个个辅导员呼喊学生上课,没有一个人响应,像有组织,又像是自觉行动,好一幅悲壮的有静有动的画面。
文化的灵堂设在他家桦树障子院里。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谁在房顶上立起了高高的旗杆,写着“七七级旗”的彩旗下半旗悬挂着。中文系、政治系、体育系、生物系、历史系等八座教学楼的雨搭上都立起了旗杆,写着“七七级旗”的彩旗也都下半旗悬挂着。那旗杆立在雨搭的位置、旗杆的粗细高矮、半旗和旗杆上下的比例几乎相同,庄严肃穆而又那么整齐。
手持小白花、佩戴校徽的两千多名各系七七级学生悄无声、有秩序地以系按班站在运动场上。哀乐起,郑风华和王燕架着一架花圈走在前面,同学们跟在后面,一个挨一个地缓缓地向文化家走去。
花圈两侧的挽联是:承前启后办学壮志未酬,心心相印铭刻七七史册。两条落款挽联,一条写的是“镜泊湖师范学院学生会敬挽”,另一条写的是“镜泊湖师范学院七七级全体学生敬挽”。
张院长气急败坏地走来质问:“这是谁组织的?”
没人回答,没人抬头,长长的队伍像没一个人听见一样,他又不好说别的,只好走了。他又到各系主任、各辅导员教职工队伍面前这么问,仍没人理睬,没人回答,就像没人听见一样……
郑风华和王燕抬着花圈敬献到文化灵堂前,带头献上小白花,缓缓离开。之后,一个接一个地接续着,那样庄严,那样敬慕,那样深沉……牟向东吆二喝三也无人理睬,不管问什么,就是无人应答。
这是无声而巨大的反抗,这是对老主任、新书记文化深沉而敬重的怀念!
郑风华和王燕离开文化灵堂后,迈开大步朝院行政办公楼走去。黄夫子和韩小冬从旁侧捧着一份卷筒的上访信走过来,和他们一起走去。还没到楼门口,张院长和彭卫东,还有刘福林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
“郑风华,你要干什么?”彭卫东抢先质问,“你要把大字报贴到院办公楼吗?”
郑风华说:“不是大字报,是一封上访信。”他说着让黄夫子和韩小冬铺展开公开信,只见顶端用粗粗的毛笔字写着“上访信”三个大字。副标题是:关于镜泊湖师范学院不适合在大荒地办学的建议书。
张院长扫了一眼题目问:“郑风华,后面签名的都是哪个系的学生?”
郑风华回答:“哪个系的都有,都是院学生会的干部。”
“你通知一下,”张院长边转身边吩咐,“让这些签名的学生都到三楼小会议室去一趟。”
黄夫子说:“要是让签名的去我们也去呀。”他说着往地下一趴,挑了挑下滑的眼镜,掏出钢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韩小冬照着一学,参加完文化告别仪式的同学都跟着签了起来,眼瞧几十人把上访信围了个水泄不通,纷纷抢着趴下签名。两千名七七级学生互相传递着消息,川流不息般涌了过来,上访信上签不下了,不知谁带的头,拿来大白纸签上名,用糨糊往后边粘连成了一张纸。
郑风华、王燕带领十多名学生走进了行政大楼门口,张院长听着身后乱哄哄一片脚步声,回头一看,至少有三四百人跟着都要进楼。
“同学们,”郑风华站在台阶上大声喊,“你们快回去吧!我们会把你们的意见带给院领导的……”
他的话音未落,便响起了一片呼喊声,这个说非去不可,那个说一定要去。
张院长问:“你们都是什么意思?”
韩小冬回答:“没什么意思,上访,向院领导反映问题呀!”
牟向东大声嚷:“有这么反映问题的吗?我限你们五分钟之内离开办公大楼,回班级上课,否则按扰乱公共秩序、聚众闹事儿论处!现在我喊数……”他扯着嗓子喊,“一——二——三——”
郑风华大声喊:“同学们,快回去吧,各系和各班级可以广泛收集同学们的意见,同学们还有要反映的问题的话,我们可以再反映,或者建议院领导召开一个学生代表座谈会。”
彭卫东跑到值班室狠狠地拉响了上课铃,八栋教学楼的铃声一起震响着,楼门前的同学们仍然无动于衷。
“郑风华,”张院长站住不走了,“你们学生会让同学们都回教室上课,然后再来和我谈。”
随着向文化遗体告别仪式的结束,七七级两千多名学生几乎都集中到了这里,嚷成一片,喊成一片。郑风华的呼喊声,就像暴风骤雨卷走了的蚊虫细语声。
张院长气哼哼指斥郑风华:“郑风华,我告诉你,要是收拾不了这个乱摊子,造成的一切后果由你负完全责任!”他说完,倒背着手推门进了大楼。王燕、黄夫子、韩小冬要跟着进去,被郑风华死活拦住了。
签名粘贴信已经延伸出了十多米,还在继续延伸……
牟向东紧紧跟在张院长身后问:“张院长,铃声响不进教室,集中闹事罢课可是违法的呀,必要的时候,我们保卫处就要采取行动了……”
张院长头也不回地说:“那是你们保卫处的事情。”
事态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郑风华的意料,同学们的情绪像洪水、像狂风一样势不可挡。郑风华站在高处大声说几句,人群静了一下又开始哄乱起来。牟向东带来两名干警一起叫喊要肃静,声称他要宣读保卫处公告,仍无人听他的,他只好掏出手枪对准空中鸣枪一声,人群才静了下来。他宣布完《公告》,又宣布了《关于拘留郑风华、王燕的决定》,两名干警随即上来给郑风华和王燕戴上了手铐要带走,郑风华嘱咐王宝艺千万不要让同学们为他被拘一事与学校对抗胡来。王宝艺说明白,并答应向院学生会的干部传达,人群更乱了,一部分同学悄悄离开,仍有一大部分簇拥在行政办公大楼门口。
牟向东嘱咐刘福林秘密监视黄夫子和韩小冬的行踪,发现特殊情况及时报告。
火车奔驰在华北大平原上,刘吉祥接到告急电话,当天夜半时分就登上了返校的列车。
学院没有那套完整的公安机关设施,所谓“拘留”,就是把郑风华和王燕关进了保卫处的一间办公室里。
郑风华站在窗前望着西天边的彩霞,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觉。他凭自己身上焕发出的活力,甚至感受到了头脑里智慧的闪光。他曾幻想过会有如晚霞般绚烂的未来,却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么轻易地戴上了手铐。当一帮帮、一伙伙的同学从行政大楼走来路过这里,他才没那么担心了。这些同学要真是静坐罢课,那影响就大了,没有人来示威闹事,他心里坦然了。
“郑风华,”王燕担心起来,“你说,学校会怎么处理我们?记过还是开除?”她挣脱一下双手,满脸都显出了凄苦的神色。
“你呀,”郑风华摇摇头,“没事的时候找事,还恐怕事儿整不大,整出事儿了又怕事儿……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性、摇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