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第2页)
“不要笑,”姜太明对韩小冬说,“第一次原谅,以后在课堂上不要说这种幽默的话引大家发笑,课堂是严肃的。”
“**这些年,屁儿惯了,”韩小冬下保证说,“姜老师,明白了,我一定注意,下不为例。”
“韩小冬同学,让你站着的意思不是我姜太明想要个什么尊严,这样我回答你的问题,你会记忆更深刻。”姜太明说,“中华民族的汉语言文学太丰富了,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不可比拟的。文字是表达内心世界的工具,我们的汉语言文字最能表达人们细微的、甚至略有差异的心理,比如俄语的красивая,是美丽、漂亮的意思,再没有表达这种意思的词语了。而汉语语言里除了这个外,还有倩丽、瑰丽、娇艳、俊俏、俏丽等等。它们表达的大概意思基本一样,可是每一个词之间都有细微处的差异,读汉语小说再读外国小说,你就知道,读汉语的是最过瘾的,这是宝贵的民族文化财富。老祖宗用了几千年发明、创造了汉语言文字,用这些文字又创造了表达丰富感情的文学作品,简直太伟大了,我们应该值得骄傲。韩小冬同学,你同意我的观点吗?”
韩小冬带着思考的神情回答:“基本同意,不过只是思维一瞬间的同意,让我再想想。”
“好,韩小冬同学这种独立思考的能力是非常可贵的。”姜太明冲着仍站着的韩小冬继续说,“我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你说学英语、俄语的国家多,这不只是因为他们国家的文字简单,还因为人家国家富强,被称为发达国家,我们则称为是欠发达国家或者说是发展中国家。学习发达国家的语言,主要是要向人家学习发展经济的经验和文化财富,发达国家互相学习语言,是为了互相交流,互相学习,促进各自发展。你们这一代将担负着建设四个现代化的重任,增强振兴民族的社会责任感,如果我们国家也富了,到那时候你看,学汉语的国家肯定会多起来。你们要有志气,将来让更多的外国高中生考大学考汉语,那是什么成色!”
“明白了。”韩小冬一鼓掌,引发了一片热烈的掌声。
“停止!”姜太明说,“同学们记住,课堂上不准鼓掌。这不是你们农场、工厂,同学们记住了吗?”
同学们异口同声地回答:“记住了!”
韩小冬问:“姜老师,我可以坐下了吗?”
“可以了。”姜太明翻开教案说,“同学们,下面我们开始讲新课……”
文化、彭卫东、郝美丽一直站在大教室门口全神贯注地听着。姜太明一说要开始讲新课,他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像相互间都是陌生人一样。文化想说什么,一瞧他俩的神情又停住了,三个人心情各异地顺阶而下。文化犯心脏病已经三天了,现在似乎好了。他边下台阶边心里啧啧赞叹:“可谓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比‘文革’前的大学课堂还要生动,还要有深度……”
虽然是下楼梯,郝美丽却在喘粗气,问文化:“文书记,姜太明老师刚才说‘下面,我们开始讲新课’,这句话有毛病,不是‘我们’,应该是‘我开始新讲课’。黄夫子、韩小冬为什么不起刺儿呢?难道他们没有听出来?”
文化笑笑说:“关键是在于方法。再说,姜太明老师的话语是我们当老师约定俗成的习惯用语。郝美丽老师,不要想怎么出这口气了,自己劝自己宽宏一些,大度一些,注意一下方法,找时间我们再谈一谈……”
彭卫东想说什么,没等开口,三人已经到了该分手的地方。
文化回到办公室,点着一支烟深吸一大口吐出去,再吸一大口又吐出去,转来转去,眉头上的疙瘩越皱越大。突然拿出电话号码簿拨通电话,说:“总机吗,我是文化,给我接北戴河学府疗养院,找刘——”他说到这里,“啪”地又把电话撂了。不一会儿,电话铃响了,话务员问文化是不是断线了,文化说不是,是不要长途了。他接着让办公室主任去找黄夫子、韩小冬,嘱咐越快越好。
郝美丽回到宿舍正趴在**哭,彭卫东推门进来说:“哎呀,哭什么,什么事儿还不是领导说了算,有我呢……”他说着,眼睛直勾勾盯着郝美丽趴卧着的柔美的曲线身条儿,瞧着她覆盖脑后又铺散开着的秀丽的黑发,仅从身后瞧就使他心动如醉了,他真有纵身扑上去的念头,可是他理智了。一个月前,学校举行舞会,他邀郝美丽跳舞,当试探着把她一点点往怀里搂抱时,她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彭卫东高兴了,陶醉了。他开始试探着用胳膊肘用力压迫她那鼓鼓的**,不料,郝美丽嘴里嘟哝着“臭流氓”,一抽身走了。这之后,郝美丽两个多星期不和彭卫东说话,彭卫东故意找工作借口去接近她,她一直酸溜溜的……
“领导说了算?”郝美丽一骨碌翻身坐起来,“对这事儿文书记到底是什么意思?”
“文书记代表不了系里。”彭卫东显示出了无上的权威,“我准备去找张院长汇报,非掐掐七七级黄夫子那几个刺头不可。他们有好多不轨行为,我已整理得差不多了……”
郝美丽想起文化说的那些话,倒是好主意,不过他太软弱了,他说的那些能实现吗?倒是彭卫东的话,让她像是在黑暗里见到了亮光,虽然受调戏的往事还让她心里隐隐作痛,她还是无奈地说:“那就靠你了。还有,文书记不让摘那份大字报,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挂在那里不是影响越来越大吗?”
彭卫东讨好地说:“管他怎么想的,我想了,这是违反学院治安规定的,我正想和你商量一下怎么摘呢……”
“和我商量?”郝美丽急了,“和我商量有什么用啊?”
“好,那就不商量,来个干脆的。”彭卫东坚定地溜须顺杆儿爬起来,“我和文书记打个招呼,管他什么态度,我去把它摘了!”
郝美丽强打精神说:“好,彭主任,谢谢你了。”
郝美丽就像彭卫东的吹气筒,不管他遇到什么事情,不管生多大的气,哪怕是气瘪了,只要郝美丽发一句话,略给他打一点气儿,他就会像被气管子打了气一样变得鼓鼓的满是生机。他浑身都充满力量,朝张院长办公室走去。一进大楼门洞,叽叽喳喳出来一帮学生,一看年龄大小参差不齐,就猜定是七七级的,但搞不准是哪个系的。这个说什么“勺糕”、“大荒汤”,那个说:“这还叫不叫人吃的伙食了,大师傅都懒到什么程度了,蒸发糕都不用手揉和揉和,用勺子往蒸屉上扣。”又一个说:“就是呀,我今早买的‘勺糕’,那碱使得一点儿都没揉开,齁苦齁苦的……”
彭卫东已经擦身过去,越听越来气,喊了一声:“你们给我站住。”十多名同学站住一回头,彭卫东又说:“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十多名学生一起有节奏地像朗诵诗一样:“你说苦还是甜——学院很快要——命丧黄泉!”彭卫东气得凑上两步问:“谁说学院要命丧黄泉?啊,你们是哪个系的?”一位短发女生说:“我们是数学系七七级的,昨天老教师就调走了四个,今天顶上一名工农兵大学生留校的老师讲高等数学,讲了个一塌糊涂,这学校还不很快就——”她说到这里,十多名学生一起挥手向彭卫东喊:“命——丧——黄——泉!”说完叽叽喳喳走了。
彭卫东敲门进了张院长办公室,张院长正在连批评带指责总务处长:“学生们为什么对伙食那么大意见?”总务处长不服张院长的批评,辩解说:“学生食堂是应该提高伙食水平,但七七级这些学生也太缺乏艰苦奋斗的精神了。”张院长说:“一方面要教育学生发扬艰苦奋斗的精神,另一方面要提高伙食水平。”总务处长一走,教务处长进去了。张院长批评得更严厉,质问学生为什么对教学有这么大意见。教务处长说:“主要是我们学院开门办学办在大荒地,老教师留不住,系里工农兵大学生留校任教的太多。”张院长很不愿意听这句话,批评说:“工农兵学员怎么了?我不是早就说过吗,要千方百计提高师资水平,一方面让他们刻苦钻研,另一方面出去进修培训吗……”
这个张院长处理问题提要求时,总是以“两个方面”为原则,让接受的人很高兴,就是忽视了这一面,还重视了那一面,他再批评时,起码还能占一半理,所以,在他面前就没有混不过去的事情。教务处长不吱声了,反正心里有数,只是低头听训。
彭卫东却不然,他是另一种思维,一边听着,一边在思考怎么汇报,他知道张院长对他有所偏爱,但有些问题也是常不留情面的。大原则还是“两个方面”,比如郝美丽来告状说自己行为不轨,张院长一方面想两头都摁住,另一方面还是指责了他:“不管你有意还是无意,人家是有意见了,追求人家这样漂亮的姑娘,一定要注意方法。”有了张院长这“两个方面”,他就不担心什么了,求张院长做红娘,张院长说是要有一定基础时才行。因为张院长出面了,郝美丽才没有起刺儿,而且大有逐渐缓和靠近的意思。他所以对郝美丽还不死心,主要原因是后边还有个张院长用“两个方面”撑着。
彭卫东在外间听张院长批评教务处长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严厉,想进又退了回来。从门缝里一看才发现,原先那只是花白的头发已变成一片苍白,只有五十八岁的年龄看上去要比七十岁的人还苍老。谁知道这所学院有他多少心血呀。他迎合着当时的政治气候,要办成全国开门办学的先进典型,要培养出一批一流的工农兵大学生。选校址、建校舍、搭班子、调老师等等等等,为建这所学校他可谓是鞠躬尽瘁,已经到了白发苍苍,只差死而后已了。彭卫东是这里的第一批工农兵大学生,进校不久就受到了张院长的器重,是当时的学生会主席。这“勺糕”的发明者就是他彭卫东。难怪刚才在楼栋门口时他对那十多个学生那么耿耿于怀,大动肝火。
教务处长一走,彭卫东就开始汇报工作,张院长可真是网开一面,当然也发了几句脾气,到头来还是支持他彭卫东的。因为彭卫东是他一手提起来的,中文系又是他的“蹲点单位”。中文系出问题了,他脸上也就无光了。最后他拍板说:“黄夫子、韩小冬捣乱的这股风一定要压下去,就拿中文系七七级三班开刀,要起到对各系类似情况的警告作用。”
彭卫东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去找文化商量如何落实张院长的一条条指示,包括安排人撕掉大教室门前的所谓“公开信”,召开教职工大会统一思想,拿七七级三班开刀等问题。
黄夫子、韩小冬去食堂打饭,路过教师家属区,发现姜太明老师正在一人半深的土坑里哈着腰挖土往外扬。韩小冬问:“姜老师,干什么呢?”
姜太明直起身子说:“菜窖塌了,挖菜窖呢。”
韩小冬打头,黄夫子跟着,进了障子院凑了过去。黄夫子问:“姜老师,你们老师还得挖菜窖呀?”
“这话说的,”姜太明说,“不挖菜窖怎么办?这里没有蔬菜商店,一冬天总不能光吃冻白菜、冻萝卜、冻土豆吧?”这时,一只刚下完蛋的老母鸡红着冠子,咯咯咯叫着飞出了窗下的鸡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