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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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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美丽不看他一眼,连主任也不叫,清高而冷落地说:“这七七级的课没法上了,看小说的,抽烟的,摆弄老婆孩子照片的……”

郝美丽感觉出彭卫东在火辣辣地盯着她,头不抬眼不斜地瞧着走廊尽头一味说着。走廊里不时有老师走过,彭卫东让她进办公室说,她硬是不进。

几乎全校的教职工都知道,彭卫东从农村被推荐来这里读书,留校后在后勤工作,他就是张院长积极主张学院不搬家,在这大荒地继续办下去的骨干。还专门找了一部分工农兵大学生和教职工给省领导、省教育厅革委会写了“坚持开门办学,面向农村培养师资”的联名信,很受老院长赏识。

在张院长的关怀下,他小跑加快跑,很快当上了中文系主任。漂亮过人的郝美丽一进校门他就盯上了,一直追求到现在,郝美丽也没吐口。

有一次,他以工作名义约郝美丽来办公室时,还动手动脚,让郝美丽耍得很不自在,好在谁也不知道。但外面已有风言风语,都在猜测这两个人在搞对象,郝美丽矢口否认。彭卫东这么红,说不定还有升副院长的可能,不少女教师巴结他,他都看不上,所以,别人几乎都在说郝美丽“装”。她是解释也解释不清楚,说心里话,她实在懒得和他接触,没办法,又常有工作要请示,又非要找这个主任不可,真是无可奈何。

彭卫东一直带着欣赏的表情,耐心听她说完,才开始表态:“郝老师,你反映的情况很好,很具体,也很有普遍性。不只是中文七七级,生物、体育、政治、化学、物理那几个系都出现了类似现象。这是新形势下高校教育工作出现的新问题,我已经和张院长汇报了,院里也正在想办法,情况会好的。”

他话音一落,郝美丽身不歪头不斜,高跟鞋奏出的音符渐渐向走廊深处响去,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他就这样眼巴巴瞧着她走远了。郝美丽快到教研室的时候恰好和刘福林走了个碰头。刘福林身后跟着郑风华,他俩都在和郝美丽打招呼,刘福林对郝美丽礼貌地叫了声“郝老师”,算是打了个招呼,她却没有任何回应,那样高傲。郑风华真不知在这种场合,又是第一次面对面,该怎么称呼好。郝美丽像没看见他一样,对他的目光也根本不睬,她好像对谁都有怨气儿。

按理,郝美丽不该这样。刘福林是在支持她的工作。就工农兵大学生来说,比资格,刘福林比她的牌子还要老得多,是第一届工农兵大学生,曾在生产建设兵团当过指导员,很有一套做思想政治工作的套路。他给党员、学生干部讲了学生干部的责任,讲了党员和学生干部要如何带头遵守学院的纪律、尊重老师、维护课堂秩序外,又要求每个人要帮助带好三个人。让大家挨个表态后才宣布散会。

刘福林把郑风华带到办公室说:“根据院主要领导的意图,准备推荐你当院学生会主席。”郑风华刚要推辞,刘福林接着说,“作为党员学生,只有接受的权利,没有推辞的任何理由。当然,只是推荐,届时还需要选举,因为这届学生会主席是七六级的学生。你们入校他们要倒地方,去实习了,回来就是毕业典礼,所以暂时只能是学生会负责人,到时再通过选举正式上任。”他还介绍说,“尽管放心,只要院里推荐,一般都问题不大。”

郑风华终于有了说话的空当:“刘老师,让我回去想想。”

刘福林说:“你是共产党员,没什么想的,就应该服从组织安排。”

郑风华只好说:“那好吧,我只能尽力而为。”然后问了郝美丽的办公室在哪儿,便告辞走了。

郑风华敲敲门,随着“请进”的声音,他推门进去,一见郝美丽的身影,首先亲切地喊了声“美丽”。

“关上门!”郝美丽没有了他记忆中的可爱和俏皮,几乎和在课堂上的神情、语气一样。“我知道你来了,也觉出刚才在走廊里你要和我说话,我回避了。你不要介意,尤其是在称呼上,日后回到妈妈家里那边,我叫你姐夫,你叫我美丽,或冬冬小姨,什么都行。在这里,只要在这里,还是按学院的身份称呼。如果没有人知道,就少公开我们这种关系。我估计有韩小冬那张嘴,是隐藏不住的。”

“哎呀,”郑风华笑笑,“我们何必搞得这么拘泥呢?知道又能怎么样,不知道又能怎么样?”

“那可不一样。请坐吧。”郝美丽振振有词,“拘泥吗?不,我们正处在一个被扭曲了的时代的弯弓上,历史把我们这些人推上了这个舞台,是历史的误会也罢,是生活中的玩笑也罢。在我们这里,我们之间是小姨子给姐夫当老师,还有些人不知道。你来得晚,可能没听说,政治系有个妹妹当老师教哥哥的,惹了不少闲话,出了不少笑话。我们的关系要是传出去,有些人就新奇了,你嘱咐嘱咐韩小冬,让他那张嘴上有个把门的。还有,你们农场一起来的那几个,也都说一说。”

郑风华看着这张熟悉而漂亮的面孔,越来越感到她变化太大了,变得面孔会说话,连思维都这么僵硬,或许是这个职业的关系。他声音涩干涩干地说:“如果觉得这工作不顺心,可以改改行嘛!”

“你说得轻巧,”郝美丽对这种说法不满意,“学院里有什么改的呀?辅导员,再不就是去机关当干事,给那些处长、科长当个小支使,我才不干呢。”她倒杯水放在郑风华旁边接着说,“你可能还不知道,在高等学府,最好的出路就是上讲台,据说很快就要评职称了,可以评讲师、副教授、教授。你是不知道,我为了上讲台,又进修,又苦学,费了多大的劲儿呀。”

郑风华说:“那你就好好备备课,把课讲得精彩一些。”

郝美丽说:“一个写作理论课有什么精彩的,我看了,全国几个知名高校所有的《写作》教材几乎都是一个套路。怎么也不会像刘兰芳讲《岳飞传》那么精彩吧?”

郑风华瞧瞧郝美丽,没有吱声,因为他已经看出,这个小姨子的思想意识已经定格了。

郝美丽见郑风华不吱声,又说了起来:“北大这本写作教材不就很权威吗?也不过如此。它不像古典文学里还有许多深奥的值得挖掘的东西,甚至有些典故,能引起学生的兴趣。宋老师是系里的老教师了,我来学院时就是他讲的这本教材,不过就是如此吗,甚至我讲课时的一些话都是原原本本扒的宋老师的。可能有些同学戴着有色眼镜看我们这些工农兵大学生老师。就是我们工农兵大学生和‘文革’前老教师讲得一样,也是老教师讲得好,就像贫下中农干坏事也是好事,地主干好事也是坏事儿一样……”

“慢慢都会互相理解的。”郑风华不想听下去了,“倩丽嘱咐我来后一定先来看看你。还说,在这里以后有你我互相关照,她就放心了。”他说完这席话,觉得实在再无话可说,就告辞走了。他实在纳闷儿,这些是她心灵的写照呢,还是装模作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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