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的情人(第3页)
“我很清楚:尽管我是这间豪华办公室的主人,尽管我目前完全是靠自己的能力来主持运转着这家公司。但是,我再能干再光彩照人,我的地位在人们眼里并不高贵,人们叫我‘金丝雀’。白小姐,我想别人一定也是这样向你介绍我的吧。”
“是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白地说,“但是,我并不这么认为……”
“不必解释。”文君淡淡一笑说,“我并不在乎,早已习惯了。白小姐,听说你是个作家,而且你懂我,所以我愿意向你坦露我的内心世界。”
“曾有不少朋友说,你为什么不写写自己的生活,写写自己的感受,你就是故事。可我算什么?写我的绚丽多彩?写我的出人头地?写我的风流浪漫?还是写我的凄惨悲凉?是的,作为一个女人,我不枉活一生。因为我曾经辉煌过,我的脚下布满了鲜花,我的两耳灌满了掌声,我的身边围满了男人。
“但有一天,突然梦醒,发现自己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生活舞台。脚下没有鲜花,耳边没有掌声,身边没有男人。头顶甚至没有了一块可以挡风遮雨的屋檐。一夜间,我失去了一切。我在这种恶梦中苦苦挣扎了整整四年。今天我又拥有了曾经有过的一切,除了鲜花、掌声、男人,我还有金钱和权力。我不否认,我今天得到的一切,是靠不同程度地出卖自己,出卖自己的美丽、能力、微笑、真挚爱情,甚至……但是,白小姐,一个平凡而又处境艰难的女人又能有什么?
“白小姐,你知道今天我为什么下了班还坐在窗前发呆吗?四年前的今天,我离了婚。我爱了他整整十年,而他却因为别的女人残酷地离开了我,摧毁了我作为一个女人爱的信念。当时我所在城市的歌舞团经营惨淡让所有的演员自谋生路。我失去了工作失去了丈夫甚至没有了一间赖以遮风挡雨的房子,我拿什么来抚养我心爱的女儿?
“领到离婚证的那天,我牵着女儿的小手,在马路上走啊走。女儿走累了,问我:‘妈妈,我们上哪儿去?’我这才醒悟过来。想起我们从此无依无靠不知何以为生,我哭了。说:‘乖,妈妈把你送回南方姥姥家,等妈妈挣到钱再把你接回来。’女儿抱着我的大腿再也不肯挪动一步,哭着说:‘妈妈,我不要离开你,要死我们一起死好了。’听到三岁的女儿说出了死字,我当时的感觉仿佛天崩地裂。马路上,我抱着女儿哭成了泪人……”
说到这儿,文君再也说不下去了,眼泪哗哗地流下。
我的眼圈也潮湿了。我起身从卫生间取出纸巾,递给她。她哑着嗓子说谢谢,避开我关切的眼睛,把目光投向窗外黑漆漆的夜。
很长一段时间后,她又把身子转向了我,冲我努努嘴,努力想笑一笑,但她的笑实在勉强。
文君告诉我,为了生存,为了养活女儿,她含泪送走了她,然后利用以前做红歌星时的关系,满世界找工作。
她先找到某部掌管人事大权的王局长,先前他曾表示过有困难一定要找他。在王局长的办公室,她受到了局长热情的接待。局长沉吟了半晌说这件事很重要,这里人来人往谈话不方便,晚上请你去咖啡厅坐坐到时再谈。当晚王局长西装革履精神抖擞地赴约。他关心地问文君近况。文君说刚离婚又失去了工作面临生存危机。王局长长长叹了一口气表示理解,并触景生情地谈了他个人人生也很不如意。他最后说人生孤独极了,你一个独身女人更孤独。说着把一只肥手搭在文君手上说,我会帮你找到一份工作的放心吧。见文君不动声色地继续笑望着他,他把肥手抚上了文君的手背说我们都是孤独的人让我们互解孤独吧。说完一双贼亮的眼睛泛着热辣辣的光。文君突然收起微笑,甩开他的肥手,站起身说,对不起你坐在这儿享受孤独吧。我固然需要一份工作但我不会给人解孤独,抱歉啦。说完扬长而去。她再没找过王局长,王局长也没有为文君找到一份工作。
文君又巧遇一个导演,原是文君同一歌舞团的编导,两年前辞职办公司,现已成一中港合资公司的经理。他见文君托他找工作,就在晚7点把文君约到他办公所在的酒店。在酒店餐厅坐下不到5分钟,他突然说文君想不到两年不见你变成了这个样子。文君见自己一身纯黑的紧身羊毛裙,奇怪地说我变成了什么样子了?导演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文君说你变成风情万种的女人了。说完目光放肆地在文君高高耸起的**上扫来扫去。文君脸涨得通红,心中涌动着一团火,她想爆发。但碍于是过去的同事,她咬咬牙忍住了,只是把目光投向天花板。导演说文君你已经是一个女人了何必这么拘谨?这世界人人都活得不轻松你何必还让自己这么累?文君你太好强对自己太认真了。其实人世间孤男寡女哪有什么永恒的爱?男女有一份现实的感情搭伴着过日子就行了。他告诉文君他也离了婚,婚姻耗干了他的感情,他现在对家庭不再感兴趣只要做事业,但他需要一个搭帮生活的情人。他说文君我以前就很欣赏你,但那时你是深爱丈夫的妻子,我没有非分之想。但今天我想要你做我的情人。他很坦率地说,我现在是个商人,我做任何事讲求效益,我从不轻易帮人忙。但同时我也是人,是个好男人,绝对知恩图报为人善良。只要你愿意,可以到我公司来做我的助手,做一个白领丽人,我会助你成功。你要不愿意,我今天说的这些作为你过去的同事不该说的话我觉得自己很不仗义很恶心以后也不愿意再见到你了。文君说我也觉得你不仗义很恶心,那你以后就不要见我了吧。说完留下一桌未动的菜肴转身离去。
通过朋友介绍,文君又见到一个广告公司的吴老板。他听到文君找工作的经历后气愤极了,说这些男人乘人之危简直缺德,并当即拍板让文君留在他公司做公关部经理。文君到此才算松了一口气,暗暗下决心好好工作,挣钱把女儿接回来。
吴老板对文君宠信倍至。每日带她出入宾馆饭店舞厅交际场所。因为文君,他变得引人注目春风得意极了。文君却渐渐在他的得意洋洋中感到烦躁,觉得自己像他的一件收藏,被他天天捧在手里供人赏玩。在一次宴会后,文君问我来公司快三个月了,您却迟迟不安排我工作,您不说让我做公关经理吗?可我连一个普通的公关活动都没有参加过。吴老板一听乐了,说傻丫头,你不是天天在“公关”吗?你还不知道你的气质风度你这种脱俗的冷漠的本身就是公关手段?你已经帮我攻下很多关了。文君冷笑一声说您的公关部就是这么公关的吗?吴老板说那倒不是,其他人是做具体事务的,她们想让我带她们出入我还不给她们机会呢。文君又一次冷笑说谢谢你抬举我,不过,这种珍贵的机会还是留给渴望这些机会的小姐吧。我想从今天起可以结束工作了。吴老板急忙挡住起身要走的她,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说,难道你真的看不出我有多么爱你吗?我不像那些可恶的男人那样让你做情妇,我要娶你,你听清了吗?我要娶你。他显然被自己的慷慨感动了,话音未落就张开双臂期待着文君激动地投入他的怀抱。望着面前这个矮胖的男人,文君突然觉得他那张原本善良温和的胖脸变得庸俗不堪。她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对面男人张开的双臂又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男人动情的脸,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男人为她突然爆发的大笑而愕然,悻悻地放下张开的手臂。突然文君止住笑,愤怒地说你以为你比那些男人高尚许多是吗?可我倒觉得与那些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人相比,敢承认自己是婊子的人要可爱得多。说完丢下目瞪口呆的吴老板愤然离去。
以后在为工作奔波的一年多时间里,文君经历够了人生的酸甜苦辣。她发现女人做事有多么得不容易。她做过秘书、公关小姐、推销员,还当了半年多歌女。她的能力才华和魅力被男人们欣赏和承认,于是,得到了无数机会来经历无数男人。这无数的男人又让她经历了无数的失望。
这些混迹于商场的男人,见惯了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他们的人性在某种程度上被扭曲。他们有大把大把的钱,但他们依然空虚无聊。他们经历了数不清的女人,但他们依然感到孤独。遇到了文君,他们也不知为什么被这个不再年轻的女人吸引。他们想向她倾诉,他们想得到她,他们含蓄和不含蓄地和她谈论喜欢与爱。但不知为什么,他们付出了殷勤付出了金钱却打动不了这个女人。他们便恨恨地骂她冷血动物,不懂女人的温柔。
对这些男人,文君不是没有寄予过希望。这些男人很能干,生意做得很好。不少男人也真的喜欢文君。但是他们根本不了解文君。
他们只是迷恋文君的表面魅力,而对文君的内心世界连探究一下的愿望都没有,却和文君大谈什么爱。文君觉得这些男人自私透了。
他们向每一个被他们看上的女人大声呼告爱我,而一旦需要他们付出真情的时候,一个个是那么地顾虑重重患得患失。
经历的男人越多,文君越困惑。她搞不清这满世界闹情感危机的男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到底要从女人身上得到什么?这世界到底还有没有真爱?如果说有,为什么说爱的男人践踏爱?如果说无,为什么满世界的男人都在说我爱,谁都渴望爱但谁都吝啬付出爱。为了得到真爱文君付出了太多失去的也太多。每一次付出得到的除了失望还是失望,除了受伤还是受伤。渐渐地,她的心凉了,她的情感冬眠了,她把对爱的渴望深深地锁在了心灵的最深处……她不再付出真我。
而另一个文君诞生了——
同样是美丽得令人炫目的文君,但美丽的外表下却是一颗苍凉的心。有着这么一颗苍凉的心的女人疲惫不堪地利用自己的女性魅力和男人们在周旋。
过程中,这颗心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我在变。”文君说,“变得能去逢迎男人的嘴脸,变得能为利益改变自己的五官。我学会了靠自己的‘天赋’左右那些垂涎欲滴的男人。想到这些我自己感到恶心。可生活就是这样,它强迫你接受一些令人作呕的谋生手段。渐渐地,我已经不相信人类有永恒的爱。爱没有永恒,只是随着需要变换行为和方式而已。我觉得丑陋,但又不能不接受这种生存方式。因为我要活下去,而且还要活得像个人。
“我始终在想,不能诚实地生活是很痛苦的事情。然而在现实中我改变了,变得不再认真,不再宁折不弯。也许我早该如此。
“我目前的生活就是这样。我是老板的情人。老板爱我愿意给我除了婚姻以外的一切。而我也爱老板,既然不能天长地久那也只有求个此时拥有了。现在,我公开承认这种关系,这在几年前对我是不可想象的。但我今天居然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利用这种关系给我的权力来指挥这些似乎是清清白白完全凭靠自己能力的大学生们。我不在乎别人说我是‘金丝雀’或是坏女人。其实何为好,何为坏?我从不这么偏执地评价自己,只是活得实事求是。如果别人评价你乱也好,‘脏’也罢,你得看到自己比别人都高尚和洁净的地方;如果别人说你是女人中最落落大方的好女人,你得想到自己也常常有一些邪念使自己烦心,这样才不会自命不凡或自暴自弃。
“我所崇拜的一位长者曾经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一个软弱却又有光彩的女人,吸引的只能是贪婪的目光;而一个坚强的、登峰造极又大放异彩的女人,吸引的是敬畏的目光。我想,今天的我已完成了一个弱女子到坚强女人的蜕变。我靠自己,但同时我也会借力;我自尊,但我不会再把自己的体面看得那么值钱。人的体面有时会分文不值。人要自爱,但千万不要自命不凡。它不能代表你的身份,只能表示你的愚蠢,张开那张会说话的嘴,低下高昂的头,做你应该做的事。我从来相信自己,今天依然如此。”
突然,文君傲然一笑说:“不是说‘金丝雀’吗?那是一种名贵的鸟。有一个名贵的鸟笼没有什么不好。这总比你去沐浴外面的腥风血雨、承受男人们的邪恶和****来的安全得多。何况对我来说还有一点不一样的是,我和老板感情很好。他把鸟笼的钥匙交到我的手里,告诉我:‘什么时候你想飞,我不拦你。’而我目前还没有飞出去的打算。”
说着文君指指这间豪华的办公室,指指自己身下的老板椅,指指玻璃门外十多张办公桌前工作的员工,说:“我喜欢目前的生活方式。如果有一天你想写我,别忘了加上这句话。”文君终于有机会说出多少年淤积在心底的话。送我走的时候,她神色宁静,步履轻盈,却把沉重留给了我……
她作为一个女人的经历勾起了身为一个女人的我的爱恨情仇破碎的回忆。一时间,我失败而短暂的婚姻、美丽而无言的婚外恋、梦回萦绕的异国恋……一幕幕如潮水般涌来,我完全被自己的回忆淹没了。
我身心疲惫,却无法入眠。在黑漆漆的落地窗前落寂地坐了一夜。次日一上班便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电话铃响了,半天我才反应过来。抓起电话大脑却一片空白,完全听不懂电话里咿哩哇啦的声音是什么意思。等意识到是老板的时候我浑身吓出一身冷汗。赶紧凝神定睛毕恭毕敬地听老板不客气地训了我两分钟,然后开始交代正事。交代完老板说白小姐你知道你性格中有一点是最让我着迷也让我恼怒的东西。我忙问是什么。老板说:“心不在焉。”说完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我半天回不过神。不知道老板刚才的话是不是一种警告,我想总不是褒奖吧。我倒不怕被“炒”,大不了继续我的作家梦,但我不愿现在被“炒”。我的书还没完成呢。
我的大脑突然闪出一道火花,浮现出文君的影子。
这不是很好的创作的“点”吗?
我快步走到了桌前坐下,拿出稿纸,工工整整地在纸上写下了我文章的题目:有情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