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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假的平静(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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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也刚离开不到一月,门就被敲响了。不是礼貌的叩击,是沉闷、固执、带着某种不容置疑力道的拍打。瑶瑶从猫眼看出去,心头猛地一沉——不是上次那个穿不合身西装的中年男人,换成了一个更高大、剃着青皮、脖颈有纹身的年轻人,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面无表情、抱着文件夹的女人。

她没开门,隔着门问是谁。

“找凡也。”男人的声音粗粝,“他电话不通。你是他女朋友吧?开门,谈笔债。”

瑶瑶后背抵着门板,手在抖。“他…他不在这里。去别的城市上学了。”

“我们知道。”门外的女人接话了,声音平板专业,“所以找你。你是紧急联系人,担保人资料里填的也是这个地址。开门,或者我们在这里等,直到你开门,或者邻居报警。”

报警?瑶瑶想起凡也之前的警告,想起可能的驱逐记录。她深吸了几口气,颤抖着拧开了门锁。

那两人并不进来,就站在门口,像两尊煞神堵住了光。女人递过来一迭更新的文件,上面的数字比上次更加骇人。“凡也先生与我们客户的债务已进入严重逾期阶段,这是最新的应还总额及违约金。他之前断断续续的还款还不够一个零头。还款承诺并未兑现。”

“我…我没有钱。”瑶瑶的声音细若蚊蚋,“我也联系不上他那么多。”

“那是你的问题。”男人抱着胳膊,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客厅,扫过好奇张望的Lucky,“我们只负责传达:一周内,收到第一期最低还款,否则,下一步就不是上门沟通这么简单了。车辆定位显示还在使用中,我们有权利采取一切合法手段收回抵押资产。此外,根据合同,债权人也有权向担保人追偿。”

他们留下文件,和一句冰冷的“好自为之”,转身走了。

瑶瑶关上门,滑坐在地,Lucky焦急地蹭着她。她抖着手给凡也打电话,响了十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

“又怎么了?”凡也的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

瑶瑶语无伦次地说了催债人上门的事,念着那些天文数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凡也刻意压低的、烦躁的声音:“妈的,阴魂不散……你别管,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他们说要收车,还要找我!”

“我说了我会处理!”凡也的声调拔高,随即又强行压下,“……我找家里再要一点,先把这期最低还上。车我不能丢,丢了更麻烦。你那边……他们再去,你就说我已经还了,正在筹剩下的,让他们找我。别开门,别跟他们多说。”

“可是……”

“没有可是!瑶瑶,我这边刚起步,一堆破事,你别再拿这个烦我了!按我说的做!”他吼完,似乎意识到不妥,缓了缓语气,“……乖,相信我。我能搞定。你好好在家待着,锁好门。”

电话挂断。瑶瑶抱着膝盖坐了很久。凡也的“处理”,就是继续用谎言榨取父母,就是拖延,就是把更危险的炸弹引信稍微捻长一点。而她,被留在了炸弹旁边,握着那迭滚烫的债务文件,成为催债人眼中最显眼的靶子。

几天后,门没有再被粗暴敲响。凡也告诉她,家里汇了一笔钱,付了最低还款,暂时“稳住了”。车保住了,催债人也暂时从她门前消失了。

但瑶瑶知道,这绝不是解决。那笔庞大的债务本金和惊人的利息依然在那里,像休眠的火山。凡也家庭的忍耐迟早会到极限,而她自己“担保人”的身份,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所谓的“稳住”,只是把坍塌的时间,往后推迟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刻度。

异地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找到了某种病态的节奏。

凡也在新城市的学业看似走上了正轨。他不再频繁抱怨学校和同学,开始在电话里聊一些具体的课程内容,偶尔还会兴奋地分享某个项目的好成绩。他的社交媒体也开始更新——不再是抱怨和炫耀,而是图书馆的深夜灯光、咖啡杯旁摊开的课本、小组讨论时在白板上写下的复杂公式。配文通常积极向上:“深夜充电”、“和优秀的人一起努力”、“每一步都算数”。

瑶瑶每次看到这些动态,都会停顿几秒,手指悬在点赞按钮上方。她不知道该不该点——点下去像是认可这种刻意营造的、与她实际体验割裂的形象;不点又怕凡也注意到,引发不必要的猜疑。最终她通常会点,然后快速滑过,像处理一件必须完成但毫无意义的日常任务。

凡也似乎真的在改变。他电话里的语气平稳了许多,抱怨减少了,甚至开始询问她的情况:“今天怎么样?”“吃药了吗?”“Lucky还好吗?”虽然这些问题听起来更像例行检查,而非发自内心的关怀,但至少他在问。

他们约定每两周见一次面。有时候瑶瑶开车过去,叁个半小时的车程,她的二手丰田卡罗拉在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车载音响放着轻音乐,Lucky趴在副驾驶座上睡觉,公主则被安置在后座的宠物箱里,偶尔发出不满的喵呜声。

有时候凡也开车过来。他把之前蓝色的轿车卖了,用这些钱加上又贷了一些款,比瑶瑶的车大一些,也新一些。他说需要一辆像样的车“撑场面”,瑶瑶没有问贷款细节,只是在他第一次开过来时,注意到车窗上贴着的临时牌照,和车里那股浓重的新车皮革味混合着空气清新剂的刺鼻香气。

见面通常从一顿饭开始。凡也会选一家不错的餐厅,点她喜欢的菜,给她夹菜,问她最近的事。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在她身上,眼神专注,笑容温和,像极了他们刚认识时那个让她心动的男孩。

饭后,他们会回到以前的公寓——凡也在新城市租的房子太小,不适合两人加两只宠物同住。回到熟悉的空间,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床,身体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每一次重逢后的性爱激烈得近乎粗暴。凡也像要把分离期间积攒的所有欲望和焦虑一次性发泄出来。这次他把瑶瑶按在墙上,撩起她的裙子,没有任何前戏就直接进入。动作又快又重,墙壁随着撞击微微震动,瑶瑶咬住嘴唇,把呻吟闷在喉咙里,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肩膀,指甲陷进去。

结束后,凡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独自到床上沉沉睡去。他抱着她走进浴室,放热水,两人一起坐进浴缸。他帮她清洗身体,动作很慢,很仔细,从头发到脚趾,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温水包裹着疲惫的身体,瑶瑶闭上眼睛,感到一种短暂的、脆弱的平静。

“想我吗?”凡也在她耳边轻声问。

“想。”她回答。这是真话,虽然“想”的含义复杂到她自己都说不清。

凡也吻她的肩膀,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拉得更近。“我也想你。每天都想。”

他的声音里有种她几乎要相信的真诚。几乎。

洗完澡,他把她抱回床上,用毛巾擦干,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一支新口红,她喜欢的色号。

“路过商场看到的,觉得适合你。”他说,眼神期待地看着她。

瑶瑶接过,说了谢谢,涂了一点在手腕上试色。是很漂亮的豆沙红,温柔,日常,不像他以前送的那些鲜艳夺目的颜色。他在观察她,在试图了解她真正的喜好,而不是他想象中的她应该喜欢的。

这是个进步。她告诉自己。

那天晚上,凡也一直抱着她睡,手臂环得很紧,像怕她消失。半夜瑶瑶醒来,想翻身,发现他的手臂依然箍着她,沉重,温热,像一道温柔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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