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演(第4页)
“我们。。。。。。要不要收拾一下?”她移开目光,看向一片狼藉的茶几。
“等下再说,”凡也靠回垫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让我再享受一会儿。这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的时刻。”
瑶瑶也靠回去。地毯很软,靠垫蓬松,整个人像陷进云里。窗上的雾气凝成水珠,缓缓滑下,留下一道道透明的轨迹。外面的雪还在下,但天光反而亮了些,可能是云层变薄的缘故。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音乐,看着雪。没有说话,但沉默不尴尬,是一种共享的、舒适的沉默,像两个人并肩站在一扇巨大的窗前,看同一场雪。
瑶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华都意外下了场大雪。她趴在窗边看了一下午,看雪花如何改变世界——屋顶白了,树白了,街道白了,所有尖锐的轮廓都变得柔和。母亲在身后织毛衣,父亲在看书,收音机里放着评弹,吴侬软语咿咿呀呀。那是她记忆中最宁静的午后之一。
此刻的宁静不同。更私密,更。。。。。。危险。因为身边不是父母,是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男生,在他的公寓里,门关着,雪下着,世界缩小到这个房间的大小。
但她不害怕。奇怪地,一点也不。
音乐停了。凡也拿起手机,划了几下,换了个歌单——这次是中文歌,老歌,邓丽君轻柔的嗓音流淌出来: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这是我妈最喜欢的歌,”凡也说,眼睛看着天花板,“她做饭的时候常听。我爸嫌俗,说没品位。但她还是听,用那个老式的CD机,声音开得很小,小到只有厨房里能听见。”
瑶瑶想象那个画面:京城某个公寓的厨房里,中年妇女系着围裙做饭,邓丽君的声音像水一样漫过灶台、油烟机、洗好的青菜。客厅里,丈夫在看报纸,或者工作,对厨房里的音乐充耳不闻。
“那你喜欢吗?”她问。
“以前觉得土,”凡也说,“现在觉得。。。。。。挺好的。简单,直接,不绕弯子。”
邓丽君唱到副歌,声音甜而不腻,像融化的蜂蜜:
“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
凡也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但不在意。他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拍子。
瑶瑶看着他。他的喉结随着哼唱微微滚动,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这一刻的他毫无防备,像个大孩子,沉浸在简单的旋律里。
她忽然很想碰碰他——不是手,是那缕永远翘着的头发。但她没有动。
歌唱完了。下一首前奏响起时,凡也睁开眼睛。
“你知道吗,”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人就像这些歌。有的复杂,有的简单,有的需要仔细听才能懂,有的一听就明白。但最后留在记忆里的,往往是最简单的那几首。”
“那你是什么歌?”瑶瑶问。
凡也想了想:“我可能是。。。。。。那种前奏很长,中间各种变奏,结尾突然安静的曲子。听起来很丰富,但自己知道,其实结构有点乱。”
“那我呢?”
“你,”凡也看着她,眼神温柔,“你是那种一开始觉得平淡,但越听越有味道的曲子。每个音符都在该在的位置,不多不少。安静,但坚定。”
这个评价让瑶瑶心跳加速。她从没被人这样形容过——安静,但坚定。在她父母口中,她是“听话”“省心”;在老师口中,她是“认真”“努力”。但坚定?她从未觉得自己坚定。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那样。”她说。
“你是,”凡也肯定地说,“就像那天在玉米迷宫,你坚持要自己找路,不要我直接告诉答案。还有在自习室,你坚持要先画知识树,再解题。那不是固执,是坚定。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一步步走过去。”
他说这话时如此确信,仿佛比瑶瑶自己更了解她。瑶瑶想反驳,想说自己经常犹豫、怀疑、自我否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在他描述的那个版本里,她更好,更强大,更像她希望成为的那个人。
也许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他看见的你不是全部的你,但却是你愿意相信的那个你。
窗外的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在雪地上投下金箔似的光斑。世界突然亮得刺眼,像被洗过一样崭新。
凡也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户。冷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屋内的暖气。他深吸一口气:“雪停了。要出去走走吗?”
瑶瑶也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走到他身边,看向窗外——雪后的世界一片洁白,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街道上,几个孩子已经开始堆雪人,笑声清脆地传上来。
“好。”她说。
他们穿上外套。凡也的是件黑色的羽绒服,瑶瑶的是米白色的羊毛大衣。在门口换鞋时,瑶瑶看见鞋柜上放着那个长城合影的相框,正面朝上。照片里的凡也笑得灿烂,但眼睛看向镜头外的某处,像在寻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