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演(第3页)
瑶瑶认出来了。是自己。
“你什么时候画的?”她问,声音有点紧。
“有时候上课走神,”凡也翻着本子,“数学课太无聊,就画两笔。这张是上周,你低头记笔记的时候。”
画里的她专注,安静,睫毛的弧度、嘴唇的线条都被捕捉得很细。画纸边缘还有几行数学公式,和画混杂在一起,像理性与感性的奇异交融。
“你画得很好。”瑶瑶说,手指轻轻抚过纸面。铅笔的痕迹有微微的凹凸感。
“还行吧,”凡也合上本子,语气随意,“就是瞎画。我爸要是知道我用学工程的时间画画,能气死。”
“他为什么这么反对?”
凡也沉默了几秒,往锅里下了最后几片白菜。绿色的叶子在红油里翻滚,渐渐变软,透明。
“他觉得不实用,”他终于说,“他那一代人,经历过大风大浪,觉得人活着第一要紧的是站稳脚跟。艺术、文学、电影,这些都是‘站稳了’之后才能考虑的奢侈品。而站稳的唯一方式,就是学硬本事——工程、医学、法律。”
“那你认同吗?”
凡也看着她,眼睛在火锅蒸腾的热气后有些模糊。“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他说得对,有时候。。。。。。比如现在,坐在这儿吃火锅,听音乐,看你翻我的画本,我觉得那些‘奢侈品’才是让人愿意站稳的东西。”
瑶瑶的心跳漏了一拍。热气熏得她脸颊发烫,不知道是因为火锅,还是因为他的话。
音乐换了一首,是《天堂电影院》的主题曲,钢琴独奏版。旋律温柔悲伤,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暖但短暂。
“那天看完电影,我做了个梦。”凡也突然说。
“什么梦?”
“梦见我是多多,你是艾莲娜。我们在电影院里,但电影院是透明的,外面所有人都在看我们。我们想接吻,但怎么都碰不到,中间永远隔着一层玻璃。”
这个梦的意象太强烈。瑶瑶一时说不出话。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我醒了,”凡也笑了笑,笑容有点苦,“发现外面在下雪,室友在打呼,而我得起来画桥梁受力图。”
火锅还在沸腾,但两人都没再动筷子。音乐流淌,雪在窗外无声地下。茶几上杯盘狼藉,空气里弥漫着麻辣和香油混合的复杂香气。
瑶瑶看着凡也。他的侧脸在蒸汽中若隐若现,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此刻的他不是数学课上那个自信张扬的凡也,也不是探险社那个活力四射的凡也,是另一个——更真实,也更脆弱的版本。
“你梦里的电影院,”她说,“也许不是透明的。也许只是光线的问题。”
凡也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很深,像冬夜的天空,看不见底。
“什么意思?”
“也许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里面,”瑶瑶慢慢说,字斟句酌,“也许你觉得他们在看,其实他们只是在看自己的倒影。”
凡也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瑶瑶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久到火锅的自动保温功能启动,嗡嗡声停下,屋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明亮的笑,是更深的,从胸腔里发出来的笑。
“瑶瑶,”他说,“你真是个聪明人。”
“我只是。。。。。。”
“不,你就是聪明,”凡也打断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你知道吗,我周围聪明人很多——数学好的,编程强的,能说会道的。但你是另一种聪明。你看事情的角度。。。。。。像从镜子的反面看,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图像。”
他的距离很近,瑶瑶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包裹在深褐色的虹膜中。
“那可能是错的。”她说,声音比预期的小。
“错和对不重要,”凡也摇头,“重要的是那是你的角度。独一无二的。”
他说这话时太认真,眼神太专注,瑶瑶觉得呼吸困难。屋里的暖气开得太足,她的毛衣领口有些紧,脖颈后面渗出细密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