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雪与血与火的奏鸣(第1页)
腊月二十八,夜。雪,毫无征兆地再次降临。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夹杂在呜咽的北风中,打着卷儿,落在寒铁关焦黑的城墙,落在未及清理的残肢断臂,落在那些裹着破旧棉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紧握兵刃的士卒肩头。很快,雪粒变得细密,纷纷扬扬,如同天公倾倒着盐末,试图掩盖这片土地上的血腥与创伤。关隘内外,迅速被一层惨白覆盖,天地间只剩下风声、雪落声,以及远处圣山方向隐隐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沉闷撞击与难以名状的嘶嚎。关墙之上,火把在风雪中艰难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橘黄的光晕照亮一张张年轻而疲惫、沾染着血污与冰霜的脸。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寒冷中凝成白雾。所有能动的士卒,无论带伤与否,都已登上城头。弓弩手的手指冻得发僵,却死死扣在弩机扳机上;刀盾手不断活动着冻麻的脚踝,试图保持血液流通;修士们盘坐在预先布好的阵眼位置,竭力维持着笼罩关墙的、稀薄却聊胜于无的“净尘”、“驱邪”灵光。空气沉重得仿佛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和硫磺混合的味道,每一次心跳都似乎在与远方那沉闷的撞击声同步。镇北王凌虚子,就立在关墙最高处的了望台上,身如标枪。他没有披甲,依旧是一身单薄染血的白袍,在凛冽风雪中猎猎作响。镇魔剑悬于腰侧,剑鞘朴实无华,与主人一般,沉默而肃杀。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雪原上孤独的狼,死死盯着北方那暗红色的天幕,盯着那道裂隙,盯着裂隙中时隐时现、变幻蠕动的恐怖“手臂”。赵谦侍立在他身后半步,右臂吊着,左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他想劝王爷回营休息,至少披件大氅,但看着凌虚子那仿佛与脚下关墙、与这漫天风雪融为一体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王爷在等。等那道银光彻底熄灭,等那扇门后的东西,真正踏出那一步。也在等,一个出手的时机。“呜——呜——呜——”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突然从关墙各处响起,穿透风雪。不是敌袭的警报,而是……进攻的号角?不,是另一种更古老、更悲壮的音调,是边军流传数百年的、在绝境中与敌偕亡的——“死战”之号!号角声中,关墙之上,所有士卒,无论将领还是小兵,无论修士还是凡夫,同时挺直了脊梁,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没有呐喊,没有鼓噪,只有一股无声的、冰冷的、凝聚到极致的战意,混合着血腥与风雪,升腾而起,冲散了部分那来自北方的、令人窒息的压抑。凌虚子没有回头,但他绷紧的脊背,似乎微微松了一分。他知道,这是赵谦,是寒铁关上下,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也告诉他们自己:人在,关在。死战,不退。够了。有这份心气,就够了。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北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关墙上每一个士卒的耳中:“看。”众人极目望去。只见圣山裂缝处,那一直顽强闪烁、死死缠住门扉裂隙的黯淡银光,在这一刻,如同燃尽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无人听见、却仿佛响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充满无尽疲惫与释然的叹息,然后,彻底熄灭了。那道模糊的、守护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白衣身影,也随之化作点点流萤般的光屑,消散在混沌的风雪与暗红的天幕之中,再无痕迹。白羽,或者说,他最后的残魂,燃烧殆尽了。几乎就在银光熄灭的同一瞬间——“咔……嚓嚓嚓……”令人牙酸的、仿佛天地骨骼被强行折断的碎裂声,骤然响起!那道被撑开一指宽的裂隙,如同被无形巨力撕扯,猛地向两侧扩张!从一指,到一掌,再到一尺!裂隙边缘,漆黑的、粘稠的混沌气息如同喷发的火山,汹涌而出!门扉上那些扭曲的浮雕,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无声的、却更加癫狂的尖啸!而那只早已探出、不断侵蚀大地的“手臂”,仿佛得到了无穷力量的灌注,猛地膨胀、延伸!不再是单一的肢体,而是瞬间分化出数十、上百条同样由蠕动黑色颗粒构成、形态变幻不定的触手、节肢、或是流淌的液态鞭索!它们疯狂地拍打、抽击着裂隙周围的虚空与大地,每一次拍击,都让空间泛起剧烈的涟漪,让那片焦土坑洞急速扩大、加深!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更多的、形态各异的、但同样散发着纯粹混乱与恶意的“肢体”,从扩大的裂隙中艰难地、争先恐后地挤了出来!有的像是由无数眼球堆砌而成的肉瘤,每一颗眼球都转动着,倒映着不同的、充满痛苦与疯狂的世界碎片;有的像是融化后又胡乱拼凑的骸骨森林,骨骼之间流淌着粘稠的黑液;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定形的、不断蠕动、吞噬着周围光线与物质的黑暗……难以计数,难以名状。它们彼此纠缠、撕咬、融合,又不断分裂、再生,构成一幅活生生的、足以让任何理智生灵瞬间崩溃的亵渎图景。恐怖的嘶嚎、低语、咀嚼、断裂声,混杂成一片混沌的、直接冲击神魂的噪音,随着风雪,滚滚而来!,!“来了。”凌虚子只说了两个字。话音未落——“吼!!!”上百道、上千道混乱的意志,混杂着无穷的饥渴与毁灭欲,凝聚成一声更加狂暴、更加恐怖的咆哮!这一次,不仅是神魂冲击,更有实质的、粘稠如沥青的黑色声浪,呈扇形从裂隙处爆发,横扫而出!所过之处,被银光与混沌反复蹂躏、本已脆弱不堪的雪原大地,如同被无形的犁耙狠狠犁过,表层冰雪、冻土、岩石瞬间被掀起、粉碎、湮灭!露出下方更加深邃的、仿佛被污染成墨色的土壤!声浪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掠过数十里距离,狠狠撞在寒铁关高达二十丈、厚达数丈、加持了无数阵法的城墙之上!“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寒铁关,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达万钧的巨锤狠狠砸中!城墙剧烈摇晃,砖石簌簌落下,墙面上无数加固、防御的符文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关墙之上,修为稍弱的士卒,哪怕提前服用了清心丹,也被这混合了物理与神魂的双重冲击震得东倒西歪,耳鼻溢血,更有甚者,直接被震得昏死过去!只有那些筑基以上、且心智坚毅的将领和修士,能勉强稳住身形,但也是脸色煞白,气血翻腾。“放箭!!!”几乎在声浪冲击结束的刹那,不等烟尘散尽,赵谦嘶哑的怒吼便响彻城头!他拔刀出鞘,刀锋指向北方那从烟尘中逐渐显现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蠕动扭曲的黑暗之潮!“嗡——!!!”早已将弓弦拉至满月的弓弩手,在同一时间松开了手指!数千支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如同飞蝗,逆着风雪,射向那片涌来的黑暗!箭矢并非凡铁,箭头铭刻着破邪、锋锐的简易符箓,箭杆缠绕着浸透火油的麻绳,在射出前已被点燃,拖拽出数千道橘红色的尾迹,如同逆流而上的火焰流星雨!“噗噗噗噗——!!!”密集的、如同扎入败革的沉闷声响传来。火箭射入那些蠕动的黑暗形体,有的深入其中,被蠕动的黑暗瞬间吞噬、湮灭,连火星都没能溅起;有的钉在那些骸骨或眼球之上,爆开一团团不大的火光,但随即就被流淌的黑液扑灭;只有少数箭矢,似乎侥幸射中了某些“节点”或相对脆弱的部位,引发小范围的混乱,让一部分黑暗形体的蠕动稍稍停滞,甚至崩解了一小块,但很快就被周围更多的黑暗填补、吞噬。效果……微乎其微。“火油!滚木!礌石!”赵谦眼睛赤红,继续嘶吼。关墙之上,早已准备好的守城器械被全力发动。烧得滚烫的火油,从特制的铁锅中泼洒而下,遇风则燃,化作一片火雨,倾泻在关墙之下,试图形成一道火墙。巨大的滚木、沉重的礌石,被力士用绞盘推下,带着轰隆巨响,砸入黑暗潮水之中。火焰,能点燃血肉,却难以点燃那纯粹的、仿佛能吞噬光热的黑暗。滚木礌石,能砸碎骨骼,却难以碾碎那不断变形、再生的混沌物质。物理的打击,对于这些源自“归墟”、本质更接近“无序”与“虚无”的存在,效果大打折扣。黑暗的潮水,只是稍稍被阻滞,便以更快的速度,漫过火海,覆盖、吞噬了滚木礌石,涌到了关墙之下!它们没有攀爬,而是如同活物般,开始沿着城墙向上“蔓延”!那些粘稠的黑暗物质,触碰到城墙的瞬间,便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坚硬的、加持了阵法的青石墙面,竟如同被强酸泼洒,迅速变得黯淡、酥软、剥落!更有一些形态诡异的黑暗存在,直接吸附在墙面上,如同巨大的、不断增殖的“苔藓”或“肿瘤”,迅速向上蔓延,吞噬着一切有序的物质,壮大自身。“斩断它们!用真气!用法术!别让它们上来!”有将领怒吼。城头的士卒和修士们,纷纷挥动兵器,或催动法术。刀光剑气,五行术法,冰锥火球,雷光风刃,如同雨点般落向那些攀附城墙的黑暗存在。这一次,效果稍好。蕴含真气、灵力的攻击,似乎对这些混乱存在有着一定的克制。刀光能斩断延伸的触手,火焰能灼烧蠕动的黑暗,雷霆能令其暂时麻痹。但消耗也极其巨大。往往需要数人、甚至十数人合力,才能勉强击溃一团不过丈许大小的黑暗物质。而那些被击溃的黑暗,并非消失,而是化作更细小的黑色颗粒,或融入周围的黑暗,或重新凝聚。更可怕的是,那些被斩断的触手、被击碎的黑暗,落在地上,依旧在蠕动,并开始“污染”周围的地面。冻土被染成墨色,变得松软、腐烂,甚至长出一些扭曲的、如同肉芽般的黑色菌类。这种污染,如同瘟疫,在缓慢而坚定地扩散。这不是战斗,这更像是一场与“腐烂”和“虚无”本身的、绝望的消耗战。守军每击退一团黑暗,自身真气、体力、乃至意志,都在被飞速消耗。而黑暗的潮水,仿佛无穷无尽,不断从圣山裂缝中涌出,缓慢而坚定地,吞噬着关墙,吞噬着大地,吞噬着一切“有序”的存在。,!伤亡,开始出现。有士卒被突然从墙缝中钻出的黑色触手缠住脚踝,拖下城墙,瞬间被黑暗吞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有修士释放法术过度,真气耗尽,被一只从阴影中扑出的、由眼球和骨刺构成的怪物扑倒,啃噬。关墙之上,开始出现一片片被黑暗侵蚀的、失去守军的空白地带。血腥味,混合着焦糊、硫磺、以及那种甜腻的腐朽气息,弥漫在风雪中,令人作呕。凌虚子依旧立在了望台上,一动不动。他眼睁睁看着关墙在黑暗的侵蚀下颤抖,看着士卒在混乱的怪物面前倒下,看着那象征着“有序”与“存在”的防线,在“无序”与“虚无”的侵蚀下,一点点被啃噬、消融。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锐利,到凝重,再到此刻,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湖。湖面之下,是沸腾的岩浆,是滔天的剑意。他在等。等一个最佳的时机,等那裂隙之后,更多、更强的存在涌出,等那隐藏在黑暗潮水之后的、真正主导这一切的“意志”,稍微显露一丝痕迹。“还不够……还不够痛……”他低声喃喃,手,缓缓握住了腰间的剑柄。镇魔剑,传来一阵轻微的、兴奋般的颤鸣。剑灵感受到了主人那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杀意。就在此时——“嗡——!!!”一声奇异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彼岸的震鸣,骤然从那道扩大的裂隙深处传来!不同于之前混乱的嘶嚎,这声震鸣,带着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宏大、也更加冰冷的“意志”。仿佛沉睡了无尽岁月的古神,于此刻,掀开了眼帘的一角。涌动的黑暗潮水,猛地一滞。所有蠕动、扭曲、彼此吞噬的黑暗存在,仿佛接到了至高无上的命令,动作齐齐一顿。紧接着,它们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在关墙与裂隙之间,让出了一条狭窄的、弥漫着粘稠黑雾的通道。通道尽头,裂隙之中,一片更加深邃、仿佛连光线和概念都能吞噬的黑暗,缓缓“流淌”而出。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更像是一团不断变化、伸缩的、活着的“影子”。但在这“影子”的中心,隐约可以看到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眼睛,冰冷地、漠然地,扫过战场,最后,定格在寒铁关城头,定格在那道孤傲的白衣身影之上。被那两点猩红“注视”的刹那,凌虚子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席卷全身!那不仅仅是力量上的压迫,更是一种生命层次、存在本质上的、全方位的碾压与恶意!仿佛一只蝼蚁,被翱翔九天的巨龙,随意地瞥了一眼。“终于……忍不住了么?”凌虚子嘴角,竟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弧度。他知道,这就是他要等的“正主”之一,是这群混乱存在的“节点”或者“指挥官”。虽然可能只是门后那更恐怖存在的一缕微不足道的分神,或者一个较为强大的先锋,但已足够。他缓缓拔剑。镇魔剑出鞘,没有惊天动地的剑鸣,没有煊赫夺目的剑光。只有一声轻微如叹息的“锃”然轻响,剑身黯淡,甚至有些地方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但一股凝练到极致、纯粹到极致的“斩”之意,却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风雪骤停。不是真的停止,而是以凌虚子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所有雪花、寒风、乃至弥漫的混沌气息、粘稠黑雾,都被一股无形的、凌厉无匹的剑意强行排开、镇压、乃至斩灭!形成了一片绝对的、真空般的“域”!他身上的白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胸口处的绷带,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浸透。他在燃烧所剩不多的本源,在强行压制、甚至逆转那深入肺腑、触及元婴的道伤!只为,斩出这一剑!“我有一剑,”凌虚子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战场上每一个生灵的耳中,无论敌我,“可斩妖,可除魔,可断江,可分海。”他一步踏出,脚下虚空仿佛凝成实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今日,”他又一步踏出,身形已从了望台消失,出现在关墙之外,虚空之中,与那团流淌的、带着猩红眼芒的黑暗“影子”,遥遥相对。“以此残躯,燃此残剑,试斩……你这域外邪魔!”最后一步踏出,人与剑,仿佛融为一体,化作一道纯粹到极致、也凌厉到极致、仿佛能斩开天地、划分阴阳的“线”!剑光,起。没有璀璨的光芒,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一道细如发丝、凝练到近乎虚无的、笔直向前的“线”。这道“线”,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那汹涌的黑暗潮水,无视了一切防御与阻挡,仿佛从它出现的那一刻,其“存在”的意义,便是“斩中”那团黑暗影子中心的猩红眼芒。“线”所过之处,无声无息。攀附城墙的黑暗物质,触之即溃,化作最基础的黑色颗粒,然后彻底湮灭,连“存在”的痕迹都被抹去。弥漫的混沌黑雾,被从中“剖开”,留下一道长久无法弥合的、纯净的“通道”。甚至连那无所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恶意与混乱“气息”,都被这道“线”短暂地“斩断”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所有看到这道“线”的生灵,无论敌我,无论修为高低,心中都升起同一个念头——不可挡,不可避。那团黑暗影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两点猩红眼芒剧烈闪烁,发出无声的、尖锐的嘶鸣。它周围的黑暗物质疯狂涌动、堆积、扭曲,试图在身前构筑起层层叠叠、不断变化形态的防御。有骸骨盾墙,有眼球屏障,有流淌的黑暗沼泽……但,无用。那根“线”,轻轻巧巧地,穿过了骸骨盾墙,骸骨盾墙如同幻影般消散;穿过了眼球屏障,眼球无声爆裂;穿过了黑暗沼泽,沼泽被从中“切开”,露出下方焦黑但“干净”的土地。最终,轻轻点在了两点猩红眼芒的正中心。“啵。”一声轻响,如同水泡破裂。那团流淌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黑暗影子,猛地一僵。随即,从被“线”点中的中心开始,出现了一个“点”。那个“点”,是纯粹的“无”,是连“黑暗”和“混乱”都被抹除的“空”。这个“点”迅速扩大,如同滴入水面的墨汁,反向晕染,所过之处,黑暗影子的形体寸寸崩解、湮灭,没有留下任何残渣,仿佛从未存在过。两点猩红眼芒,闪烁了一下,彻底黯淡、熄灭。流淌的黑暗影子,消失了。连同它周围十丈内的所有黑暗物质、混沌气息,一同消失,只留下一片略显“干净”的空白区域。一剑,斩“魔”。凌虚子的身影,在黑暗影子湮灭的地方显现。他依旧保持着出剑的姿势,悬于半空,背对着寒铁关。手中镇魔剑,剑身上的裂痕,又多了一道,几乎贯穿整个剑身,灵光黯淡到了极点。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胸口衣襟已被彻底染红,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那一剑,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量,也让他本就沉重的伤势,雪上加霜。但他依旧站着,挺直如剑。关墙上,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虽然只有一瞬,虽然王爷看起来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那一剑的风采,那一剑斩灭恐怖邪魔的威势,极大地鼓舞了守军本已濒临崩溃的士气!“王爷神威!!”“杀!!!”守军们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挥舞着兵器,更加疯狂地砍杀着攀附城墙的黑暗存在。虽然黑暗潮水并未退去,裂隙中仍在涌出新的怪物,但至少,那最令人恐惧的、仿佛拥有“意志”的指挥者,被王爷一剑斩了!然而,凌虚子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片冰凉的凝重。他斩灭的,只是一个“节点”,一个先锋。他能感觉到,裂隙深处,那更加宏大、更加冰冷、更加混乱的“意志”,仅仅只是波动了一下,仿佛被蝼蚁叮咬了一口,随即便恢复了那漠然的、俯瞰的姿态。更多的黑暗,更加浓郁的混沌,正从那道裂隙中,源源不断地涌出。而他,已无力再斩出第二剑。镇魔剑受损,自身本源燃烧过度,伤势爆发……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意识开始模糊。“终究……还是不行么……”他心中升起一丝淡淡的遗憾,但并无悔意。至少,他斩出了这一剑,为这座关,为身后的人,争取了……片刻的时间。他缓缓转身,望向关墙上那些欢呼的、浴血奋战的、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望向这座在风雪与黑暗中屹立不倒的雄关,望向更南方的、他守护了一生的山河。然后,他提起最后一丝气力,声音传遍战场,清晰而平静:“诸君,死战。”说完,他身形一晃,再也无法维持御空,如同折翼的飞鸟,向着关内坠落。“王爷——!!!”赵谦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出,想要接住那道坠落的身影。而也就在此时,圣山裂隙深处,那宏大而冰冷的“意志”,似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不再有“节点”派出,而是……那裂隙本身,猛地再次扩张!更加狂暴、更加粘稠、仿佛蕴含着无穷无尽恶意的黑暗混沌,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喷发!这一次,不再是有形体的怪物,而是更加纯粹的、代表着“无序”与“终结”的“潮汐”,向着寒铁关,向着更广阔的世界,汹涌席卷而来!雪,下得更急了。混合着血,混合着火,混合着无尽的黑暗与混沌,奏响了一曲……属于这个时代的、冰冷而绝望的镇魂歌。寒铁关的灯火,在黑暗潮汐中,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京城,养心殿。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入的、被雪映得发青的微光,勉强勾勒出靖安帝李胤坐在御案后的轮廓。他面前摊开着几份染血的、字迹潦草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来自北境,来自寒铁关。第一封:“腊月二十八,午时三刻,圣山裂隙银光彻底消散,封印告破。有不明黑暗邪物涌出,形态不定,侵蚀万物,常规军械、术法效果甚微。关墙遭侵蚀,伤亡渐增。凌帅出关,一剑斩灭疑似邪物头领之黑影,自身重伤坠关,生死未卜。邪物攻势未减,反有加剧之势。关隘危急,恳请陛下速发援兵!——寒铁关守将,赵谦泣血叩首。”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第二封,间隔不到一个时辰:“未时正,裂隙喷发黑暗潮汐,无形有质,侵蚀更烈。关墙阵法损毁三成,西段出现裂缝,有邪物自裂缝渗入,已被扑杀,然军心震荡。凌帅昏迷不醒,医官束手。存粮仅够三日,箭矢、火油将尽。末将赵谦,决意与关共存亡。陛下保重。——寒铁关,赵谦绝笔。”靖安帝的手指,在“凌帅昏迷不醒,医官束手”和“决意与关共存亡”两行字上,停留了许久。指尖冰凉。他没有愤怒,没有咆哮,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仿佛所有的激烈情绪,都在昨夜那一声玉碎般的巨响中,消耗殆尽。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封的湖,湖面之下,是疯狂旋转的、计算着一切可能、一切代价的旋涡。凌虚子,重伤垂死。寒铁关,危在旦夕。门后的东西,终于开始真正地、大规模地涌入这个世界。一切,都在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但,也似乎,将某些一直隐藏在暗处的线,逼到了明处。“幽影。”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阴影中,幽影无声显现,单膝跪地:“陛下。”“北边,还能撑多久?”靖安帝问,目光依旧落在军报上。“回陛下,‘破军’最后传回的消息是,黑暗潮汐并非实体,难以完全阻隔。寒铁关城墙与阵法,最多再撑十二个时辰。若潮汐持续不断,或有关内细作、或被侵蚀者内乱,时间可能更短。”幽影的声音毫无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十二个时辰……”靖安帝低声重复,“赵谦说,存粮三日,箭矢火油将尽。意思是,即便没有黑暗潮汐,他们也撑不过三天。”“是。”“援军呢?最近的龙武卫前锋,到哪里了?”“龙武卫前锋三万人,已过潼关,但遇暴雪封路,行进迟缓,至少还需五日方能抵达北境边境。后续主力及粮草,更需十日以上。”幽影答。“五日……十日……”靖安帝笑了,笑声冰冷,“等他们到了,可以给寒铁关的将士们,收尸了。”幽影垂首,不敢接话。“凌虚子不能死。”靖安帝忽然道,语气斩钉截铁,“至少,不能现在死,不能死在寒铁关破之前。他若现在死了,北境边军士气立刻崩溃,寒铁关连十二个时辰都撑不住。他若死在关破之时,是力战殉国,是国朝柱石,能激励天下士气,能让朕有理由,将北境溃败之责,推给‘天灾’,推给‘邪魔’,推给……那些救援不力的将领,和……暗藏祸心之人。”幽影心中凛然。陛下这是……要榨干凌虚子最后的价值,无论是生,还是死。“传朕密旨给赵谦。”靖安帝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盖有皇帝私印的绢帛上,飞快书写,“告诉他,朕已命龙武卫火速驰援,朝廷援军不日即到。命他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守住寒铁关,务必保住凌虚子性命。若关破,朕要他活着带凌虚子出来。若凌虚子死,他要提头来见。另外,告诉他,朕已下旨,加封他为‘靖北侯’,世袭罔替。寒铁关上下将士,此战过后,无论生死,皆三倍抚恤,厚待家眷。其子女,可入国子监读书,可荫补官职。”恩威并施,胡萝卜加大棒。既给了赵谦死守的希望和动力,也断了他弃关而逃、或让凌虚子“意外”身亡的念想。毕竟,只要凌虚子活着,赵谦就是救驾有功的忠臣,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若凌虚子死了,赵谦就算活着逃出来,也难逃一死,甚至可能祸及家人。“是。”幽影双手接过密旨。“还有,”靖安帝继续道,眼中寒光闪烁,“让影卫潜伏在寒铁关中的人,动起来。朕要知道关内每一刻的变化。尤其是凌虚子的伤势,赵谦的动向,军中是否有异动,是否有被那黑暗气息侵蚀、或心怀不轨者。必要时……可助赵谦,稳定军心,清除‘隐患’。”“隐患”二字,他说得极重。幽影明白,这“隐患”,可能指被黑暗侵蚀者,也可能指……任何可能不利于陛下掌控北境、或不利于凌虚子“恰当死亡”的人。“奴婢明白。”幽影再次应下。“另外,”靖安帝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冷,“让我们在龙武卫中的人,‘适当’延缓一下行军速度。风雪太大,道路难行,粮草不济……理由,你们去找。总之,朕要龙武卫,‘刚好’在寒铁关破之后,北境溃兵南逃、局势最混乱的时候,抵达北境边境。明白吗?”幽影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陛下这是……要坐视寒铁关破?甚至有意拖延援军,以达成某种目的?是了,寒铁关若在凌虚子手中苦苦支撑,最终力战而破,凌虚子便是殉国的英雄,边军主力尚存,陛下即使接手,也难完全掌控。但若寒铁关在援军“即将”到达时被破,凌虚子或死或重伤昏迷,边军溃败,士气低迷,陛下再以“救援不力”为由,处置一批将领,然后以龙武卫为核心,收拾残局,重整北境防务……届时,北境军权,将彻底落入陛下手中。而凌虚子这个功高震主、又可能知晓太多秘密的“英雄”,无论是生是死,其影响力都将被降到最低,甚至成为陛下掌控北境的“工具”。,!一石数鸟。冷酷,但有效。只是……寒铁关那数万将士,北境那即将沦陷的千里河山,亿万黎民……在陛下眼中,似乎都成了可以权衡、可以牺牲的……棋子。“是,陛下。奴婢,这就去安排。”幽影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沉声应道。他是陛下的刀,陛下指向哪里,他便斩向哪里。至于对错,不是他该考虑的。幽影退下,再次融入阴影。养心殿内,重归寂静。靖安帝独自坐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御案。寒铁关将破,北境将乱。凌虚子这枚棋子,即将退场,或者,以另一种方式留在棋盘上。那么,东南呢?他那位皇叔,接到“主祭东南,祈求漕运”的旨意后,会如何应对?是会乖乖当他的“运粮官”,还是会趁机做点别的?还有,天坛祭天,镇国大典……三日后,他要在天下人面前,以国运龙气,涤荡妖氛,稳固山河。同时,也要看看,这朝堂之上,这天下之中,还有多少人心向着他这个皇帝,还有多少“忠臣”,会在关键时刻,跳出来。“棋子……”靖安帝低声自语,眼中倒映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冰冷而深邃。“该落子了。”江南,苏州,靖王府,澄观堂。地龙烧得很旺,暖意融融,与窗外的严寒仿佛两个世界。李钧只着一件单薄的绸衫,坐在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球,目光却落在面前书案上摊开的两份文书上。一份,是加盖了皇帝玉玺、以八百里加急送至的明发谕旨,命他“抚远大将军靖王李钧,于三日后,代朕主祭东南分坛,祭祀江河湖海,祈求风调雨顺,漕运畅通,以佑国本,以安民心。着即筹备,不得有误。”另一份,是他安插在东南水师和沿海卫所的心腹,刚刚以密信形式送来的急报:“腊月二十八,酉时三刻,大股‘倭寇’突袭松江卫金山所。匪类凶悍,备有新式火器,战术诡谲。金山所猝不及防,激战半个时辰,卫所被破,千户张猛战死,副千户重伤,兵丁死伤二百余,余者溃散。匪类劫掠军械库后,焚毁营寨,乘船远遁,去向不明。松江府震动,已行文总督府及兵部告急。”李钧看着这两份几乎同时抵达的文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主祭东南,祈求漕运……呵呵,朕的好侄儿,这是要把本王架在火上烤,还要让天下人看着啊。”他放下玉球,拿起那份谕旨,指尖拂过上面冰冷的玺印,“让本王主祭,是告诉东南官民,朝廷,还是信重本王这个靖王的。可若漕运再有差池,或东南再生乱子,那便是本王这‘抚远大将军’无能,辜负皇恩,其罪当诛。顺便,还能看看,东南这些世家、官员、乃至江湖门派,是更听朝廷的,还是更听本王的。”“只可惜,”他放下谕旨,拿起那份密报,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本王的‘倭寇’,不太懂事,偏偏在这个时候,挑了金山所。张猛……好像是陛下登基后,从京营调来的人吧?死得好,死得正是时候。”杜文若侍立在一旁,低声道:“王爷,袭击卫所,非同小可。陛下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且松江府已行文告急,此事怕是捂不住。”“为何要捂?”李钧反问,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不仅要让陛下知道,还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东南沿海,出现大股悍匪,装备精良,悍不畏死,连卫所都能攻破!这说明什么?说明东南防务空虚,倭寇之患已烈!说明仅凭地方卫所,已难以保境安民!本王这‘抚远大将军’,肩上的担子更重了!需要更多的权柄,更多的兵马,更多的钱粮,来整饬防务,剿抚贼寇!”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冰冷的寒风卷入,吹散室内的暖意,也让他更加清醒。“陛下的旨意,是让本王主祭,祈求漕运。本王的回应,是东南已乱,需强军镇抚。他要漕运畅通,本王就给。但前提是,他要给本王足够的权力,来扫平这些阻碍漕运的‘乱匪’。他要东南安稳,本王也能给。但东南如何才安稳?自然是要兵精粮足,法度严明。而这,都需要权,需要钱,需要人。”“陛下一心扑在北境,扑在那扇‘门’上,短时间内,无暇也无力兼顾东南。他需要东南稳定,需要漕运畅通,来支撑北境战事。所以,只要本王的‘要求’不过分,只要东南的‘乱子’不真的动摇国本,他大概率会……忍。”杜文若沉吟道:“王爷是想借‘倭寇’之名,行扩军、揽权、敛财之实?”“不错。”李钧转身,目光锐利,“借着剿抚倭寇、整顿漕运、安靖地方的名义,将东南各州府的卫所兵、巡检司、乃至水师的部分兵力,逐步整合,换上我们的人。以筹措军饷、加强防务为由,加征厘金,整顿盐税、市舶税,将东南财源,牢牢抓在手中。借着清理与倭寇、江湖败类勾结的贪官污吏、不法豪强的机会,将不听话的,慢慢换掉,安插上我们的人。同时,借着‘自保’、‘联防’的名义,将点苍、海沙、漕帮这些江湖势力,也拉上船,让他们出人、出力、出钱,绑在本王的战车上。”,!“一步步,稳扎稳打。等陛下收拾完北境的烂摊子,回过神来时,东南,已尽在本王掌中。届时,他要钱粮,要看本王的脸色。他要东南安稳,也要看本王的脸色。这盘棋,本王就有了足够的本钱,坐下来,和他好好下一局了。”杜文若听得心潮澎湃,但也不无担忧:“王爷此计甚妙。然北境局势若急转直下,陛下万一……万一弃守北境,收缩兵力,回防中原,甚至……迁都南下,那王爷在东南的基业,岂不……”“他不会。”李钧断然道,眼中闪过一丝洞察,“朕这位皇侄,心高气傲,刚愎自用。他既已下决心与北境妖邪死磕,祭天镇国,便是要将国运、将他自己的威信,全部押上去。他输不起,也不能输。北境若崩,他这皇帝,也就当到头了。所以,他只会不断向北境添油,哪怕掏空国库,榨干民力,也要撑住。至于迁都南下?那是万不得已的最后一步,且南下之后,这天下,还认不认他这皇帝,还未可知。他不会轻易走这一步。”“所以,他越是困守北境,就越是需要东南的钱粮。就越是要倚重本王,稳住东南。本王的权柄,也就越稳固。”李钧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北境能撑多久,是陛下能忍多久,也是本王,能在这段时间内,在东南,攫取到多少实实在在的力量。”他走回书案前,提笔蘸墨,开始书写。一份是给皇帝的奏折,言辞恳切,先领了主祭之命,表示必当竭尽全力,办好祭祀,祈求漕运通畅。然后笔锋一转,详述金山所被“大股悍匪”攻破之事,痛陈东南防务之弊,倭寇为祸之烈,已危及漕运根本。最后,委婉提出,为保东南安宁,护漕运无虞,恳请陛下授以“便宜行事”之权,允他整顿东南军务,协调各州府兵力,并暂加东南三省赋税半成,以为军资,剿抚贼寇云云。另一份,则是给他安插在朝中、地方的党羽心腹的密信,让他们在朝堂上、在地方上,配合造势,渲染东南危急,强调靖王“忠勇体国”、“力挽狂澜”,务必让陛下准了这“便宜行事”和“加税”之请。写完,用印,封好。“文若,这两份,八百里加急,发往京城。给陛下的,走驿站明发。给其他人的,走我们的渠道,务必确保同时抵达相关之人手中。”李钧吩咐道。“是,王爷。”杜文若接过信函,小心收好。“另外,”李钧眼中寒光一闪,“告诉海上那些人,干得不错。但接下来,给朕偃旗息鼓,藏好了。没有本王命令,不得再有任何动作。朝廷,乃至陛下,很快会派更多眼睛盯着东南,别让人抓住尾巴。”“老臣明白。”“还有,”李钧走到窗边,望向北方那阴沉的天际,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仿佛能感受到那里传来的冰冷与绝望,“让我们在北境的人,想办法,给凌虚子递个话。不必说得太明白,只需让他知道,北境若有不谐,我东南,或许可为他,留一条……退路。”杜文若心中一震。王爷这是……在挖陛下的墙角?在招揽凌虚子?这可能吗?凌虚子对朝廷,对先帝,似乎忠心耿耿……“不必多想,也不必抱太大希望。”李钧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凌虚子那种人,忠的不是陛下,是他心中的‘道’,是这天下黎民。如今陛下心思难测,北境危如累卵,他重伤垂死,心中岂无怨怼?岂无他想?递个话,结个善缘,留条线。用不用得上,何时用,再看。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万一呢?”杜文若深深躬身:“王爷深谋远虑,老臣佩服。”“深谋远虑?”李钧自嘲一笑,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在寒风中顽强挺立的腊梅,“不过是,在这雪与血与火交织的乱世里,尽力求存,再图……罢了。”他声音渐低,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入了窗外呼啸的风雪声中。雪,越下越大了。覆盖了北境的烽烟,覆盖了京城的宫阙,也覆盖了江南的亭台。但覆盖不了的,是那在雪下涌动、即将破土而出的……血色野心,与冰冷算计。:()网游之烬煌焚天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