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场雨(第2页)
他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那道裂纹。仿佛他曾无数次重复这个动作。
窗外的城市浸泡在雨幕中。玻璃倒映出他苍白的脸、黑色的头发、过于安静的眼睛。有时候他想,这个无趣的倒影真的是他吗?还是某个借用了他的躯壳、却遗忘了所有约定的精神病?
点唱机飘出哀婉的粤语老歌。每次坐在这里都会听到,他没点过,不过他想这种风格也许是老板的固定嗜好。
歌声到第二段副歌时,左手腕剧痛。
声音变成了虫子从皮肤钻进骨头,沿手臂窜上肩膀,最后汇聚在锁骨下方,那里有片淡红色的、像胎记的痕迹,此刻突突跳动,仿佛底下埋着第二颗炸弹。
他闷哼一声,攥紧杯子。
几乎同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男人穿着深灰色大衣,肩头湿了一片。他摘下眼镜,用丝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上的水雾,动作从容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然后他抬头,目光扫过室内。
在看见君荼白的瞬间,男人的动作停滞了几秒。
君荼白的心脏也跟着漏跳一拍。
他不认识这张脸。但骨髓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像磁铁遇到相反的一极,像黑暗中嗅到同类的气息。
几个破碎画面闪过:烛火摇曳的密室、羊皮纸卷、沾血的手指在书写什么……画面带着铁锈味的悲伤,转瞬即逝。
男人走向靠墙的卡座。君荼白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看见他手腕从袖口露出一截——
那里也有一道月牙形的痕迹。
反胃感骤然涌上,是某种情绪的强行灌注:愧疚、悔恨、一种扭曲到极致的保护欲……这些不属于他的情感,正通过左手腕发烫的痕迹,蛮横地闯入他的感知。
他猛地移开视线,灌下一大口咖啡。苦味压住喉咙的不适。
窗外的雨更大了。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短暂照亮街道对面的书店屋檐。
屋檐下立着一个标枪。
君荼白觉得那不止是一个标枪,还有一个晾衣架也已经阴魂不散地跟了他很久很久,久到他觉得那两个人就是个背景板。
黑色连帽衫,身形挺拔如标枪。那么大的雨,他却一动不动,面朝咖啡馆的方向,帽檐压得很低。
闪电熄灭,远处还有一个人影没入黑暗。
君荼白转回头,发现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也在看窗外,侧脸线条绷紧,指节微微发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屏幕亮着,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
“别回头。”
三个字,他最讨厌谜语人。
君荼白的指尖冰凉又按捺不住好奇心。他就要回头的时候,突然从玻璃窗的倒影里,他看见戴眼镜的男人缓缓起身,朝他走来。
脚步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清晰如计时秒表。
一步。两步。三步。
男人停在他的桌旁,影子落在咖啡杯边缘,正好切过那道裂纹。他俯身,在君荼白耳边轻声说:
“我叫陆予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抖,像在压抑随时会崩溃的东西,“生日快乐。”
君荼白浑身僵住。
今天不是他的生日。他的生日在七月,现在是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