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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和你萍水相逢十八(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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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的脚即将迈出门槛、彻底离开这个所谓的“家”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王红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别回来了。”

声音很轻,消散在夜风里,没有祝福,没有诅咒,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一个平淡的陈述,一个……或许是她能给出的、最像告别和叮嘱的话。

别回来了。

离开这个泥潭。

再也别回头。

如果嫩芽要继续向上生长去看看外面的天空,那枯树也是高兴的。枯树永远留在冬天,而嫩芽向往新生。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九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系统的提示音在秦妄脑海中响起,这一次,前所未有的清晰,也前所未有的沉重。

秦妄一生无法真正释怀的,无非三件事:叶知秋的离去与死亡,自己名字背负的亡女诅咒,还有……王红。

秦妄自己大概都没想到,这浓烈的悔意里,竟然还有属于王红的一部分。这个生她养她、也打她骂她、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她的女人。

十六岁的秦妄,或许不该承受来自母亲的所有迁怒和伤害。

三十岁的秦妄,或许也不该。

但是,三十岁的秦妄,在经历了死亡与重生,在窥见了冰山一角的真相和沉默的守护后,终于学会了……释然。

都没关系了。

反正……

春天,就在明天。

秦妄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跌跌撞撞地走出村子范围,沿着记忆中的小路,朝着昨天那个废弃看瓜棚的方向挪去。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两天两夜的极度紧张、体力透支、加上几乎没合眼,早已将她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当她终于看到那个破败瓜棚模糊的轮廓时,紧绷到极致的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所有的力气瞬间抽离。她甚至来不及走到棚子前,也来不及看清棚边是否有人,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倾,“扑腾”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不是昏迷,是累得直接……睡着了。

呼吸沉重而均匀,沾满尘土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全然放松的呆滞。

这可把一直焦急等待、几乎望眼欲穿的叶知秋吓坏了!

叶知秋昨天顺利将杨慈萱和小禾送进城,辗转找到了杨慈萱那对已经憔悴不堪、却始终不肯放弃的父母。那场跨越了七年光阴、掺杂着血泪和绝望的团聚,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撕心裂肺的痛哭和小心翼翼的触碰,令人心碎又欣慰。确认她们安全,并安排好了初步的安置和后续事宜后,叶知秋连口气都没敢多喘,又马不停蹄地找了可靠的人,连夜赶回了这个接应地点。

她心里像揣着一团火,又像坠着一块冰。怕秦妄在村里出事,怕她被怀疑,怕她逃不出来,怕自己来得不够及时……各种可怕的想象折磨得她坐立难安。

此刻,看到秦妄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倒在地上,叶知秋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尖叫一声“秦妄!”,几乎是扑过去的,跪在秦妄身边,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又去摸她的脉搏。

感受到那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叶知秋悬在喉咙口的心才稍微落回去一点。但她不敢大意,开始手忙脚乱地检查秦妄身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除了衣服脏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泥土、草屑和夜露的湿气,脸上手上有些细小的刮伤,整个人因为疲惫而显得异常苍白憔悴之外……似乎,真的没有其他明显的伤口,也没有受到暴力伤害的痕迹。

叶知秋这才长长地、颤抖着舒了一口气,一直强撑着的力气也泄了大半,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秦妄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不安稳的睡颜,眼圈忍不住又红了。是心疼,是后怕,也是终于将人安全等到的、极致的庆幸。

她没敢多耽搁,这里毕竟还不算绝对安全。她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半拖半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沉睡的秦妄弄上了那辆等候已久的旧三轮车。用准备好的厚毯子将她严严实实地裹好,自己也挤了上去,紧紧挨着她坐下,对前面开车的人低声说:“快走。”

三轮车的发动机发出“突突”的、不算平稳的轰鸣,车轮碾过崎岖不平的山路,发出“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载着两个紧紧依偎的年轻身影,朝着与村庄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

车轮碾过的辙痕,很快就会被山风吹起的尘土掩盖。

这颠簸简陋的车,载着她们,大概……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埋葬了太多泪水、屈辱、沉默和死亡的山坳里了。

山谷里吹来的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和嶙峋的岩石,发出呜呜的声响。那风声,听在耳里,像是一曲低回的、为所有逝去和被损害者而奏的悲鸣;又仿佛是一声悠长的、穿透岁月的叹息与赞叹——

赞叹那个在绝境中活下来的女孩,

赞叹那个不可思议的、

名为“秦妄”的奇迹,

终于挣脱了沉重的枷锁,载着一点点偷来的星光和满怀的爱意,摇摇晃晃地,驶向了属于她的、或许依旧坎坷,却终于能够自主呼吸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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