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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和你萍水相逢十八(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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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秦妄在“搜寻”队伍里看似积极、实则不着痕迹的误导,村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山林田野间乱转了一天一夜,除了几处早已被风雪掩盖的、似是而非的痕迹,一无所获。这个时候,叶知秋说不定已经顺利带着杨慈萱和小禾进了城,甚至可能已经联系上了杨慈萱焦急等待的父母。

本该是举家团圆、吃元宵闹花灯的佳节,被杨慈萱的出逃搅得鸡飞狗跳,徐家老两口更是哭天抢地,咒骂声传遍半个村子,骂杨慈萱“没良心”、“养不熟的白眼狼”,也骂村里人“没用”、“连个女人都看不住”。可那又怎么样呢?杨慈萱只是去奔赴那个迟到了七年、本该属于她的团圆罢了。

等秦妄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带着满身疲惫和山林里的寒气回到自家院门口时,已是深夜。元宵节的夜晚,本该有些喜庆的余韵,但这个偏僻的角落却只有死寂和寒冷。她本来就神经紧绷了一天一夜,加上前一晚的彻夜逃亡和剧烈运动,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推开虚掩的院门时,眼前一阵发黑,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慌忙中伸手扶住冰冷的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堂屋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破窗漏进来一点,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秦妄的心猛地一跳,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她隐约看见堂屋中央,似乎有个人影坐着。

是王红。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这无声的等待,比白天任何咒骂都更让秦妄心头发毛。王红烧掉寻人启事时那个一闪而逝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让她完全无法判断这个女人此刻的态度。

还没等秦妄在惊疑不定中理出个头绪,黑暗中,一个东西就带着风声,“嘭”地一声砸在她脚边。

是一个半旧的、洗得发白的布包,鼓鼓囊囊。

秦妄借着月光低头看去——那是她的包。里面装着她从城里带回来的、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那截干枯的雪柳枝,还有一些零碎的私人物品。是她的全部家当。

“滚。”

王红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只有一个字,干涩,嘶哑,没有起伏,却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在地上。

秦妄有点懵。或许是经历了太多,或许是此刻以三十岁的灵魂回望这个给予她生命又带给她无尽痛苦的女人,心底竟然奇异地生出了一丝从前绝不可能有的、复杂的同情与理解。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也许是问为什么,也许是别的什么。

可她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王红下一句平静无波、却蕴含着惊涛骇浪的话彻底堵了回去:

“滚!昨天怎么滚的,今天就怎么滚!”

这句话,无异于一道惊雷,劈开了秦妄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王红知道。

她不仅知道杨慈萱跑了,还清楚地知道秦妄参与了,甚至知道秦妄昨天夜里出去过,并且已经回来过一次!

她不仅没有揭穿,没有阻拦,此刻……还让她走。

秦妄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黑暗中,两个女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峙着,谁也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她们这对母女,好像从来就是这样,隔着一层厚重的、名为“苦难”与“误解”的浓雾,谁也看不清谁,谁也看不懂谁。

良久,秦妄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我走了,你这几年……就真的是白养一个赔钱货了。”她轻声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自嘲。别的暂且不论,她出去打工近一年,确实没往家里拿回过一分钱,这是事实。

王红在黑暗里哼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干瘪,却似乎卸下了某种一直紧绷的东西。

“你要是死了,”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有千斤重,“那才真的是赔钱货。”

母女之间,好像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诡异而沉默的、关于释怀的共识。

——我放下对你这个灾星女儿的怨恨。

——我原谅你这个被社会逼疯的母亲带给我的所有苦难。

王红恨秦妄,恨这个女儿的身份带来的所有耻辱和拖累,是真的。

秦妄恨王红,恨这个生下她却从未给过她温暖、只带来打骂和咒怨的母亲,也是真的。

或许问她们一生中最恨的是谁,她们都会毫不犹豫地说出对方的名字。

可是,那又怎样呢?

她们身上流淌着无法割裂的血液。她们恨着对方的时候,何尝不是在恨着镜子里那个被命运搓扁揉圆、同样悲惨无助的、另一个时代的自己?恨那个无法反抗、只能将痛苦向下传递的、懦弱的自己?

没有温情脉脉的拥抱,没有电视剧里那种痛哭流涕后的和和美美。

她们只是……释然了。

都无所谓了。

恨也好,不恨也罢。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

到此为止了。

秦妄紧了紧怀里的布包,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那个模糊的、佝偻的身影,然后,毅然转过身,朝着门外那片清冷的月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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