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九(第1页)
覃晴跟着林默回到那个位于城市边缘、被林默描述得仿佛“深山老林、鸟不拉屎”的老家之前,耳朵都快被林默的叮嘱磨出茧子了。
“那边很久没人常住,可能灰尘大,也比较阴冷。”
“附近没什么像样的商店,外卖也送不到那么偏的地方。”
“院子里花草多,夏天蚊虫特别厉害,虽然现在不是夏天,但也得注意。”
“房子旧,隔音和保暖都不太好……”
林默絮絮叨叨,事无巨细,几乎把能想到的所有缺点都列了一遍,语气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但覃晴就是能从里面听出一种近乎刻意的……劝阻?或者说,是某种自我保护式的提前铺垫。
覃晴听着,脑子里已经自动勾勒出一幅荒草丛生、墙皮剥落、说不定还有老鼠蟑螂横行、需要艰苦抗战的破败景象。她甚至做好了要“体验生活”、“忆苦思甜”的心理准备,带着点好奇和一点微妙的、准备看林默“出糗”的恶趣味。
然而,当车子真的驶入那片安静的、建筑略显陈旧的居民区,停在一个带独立小院的二层老式楼房前时,覃晴发现……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地方是有点偏,周围绿化很好,很安静,几乎听不到城市惯有的喧嚣。小院子的围墙不高,能看到里面打理得还算整齐,虽然没什么名贵花卉,但也种了些应季的、蔫蔫的绿植。楼房的外墙确实有些年头了,带着雨水冲刷的痕迹,但并不破败,反而有种时光沉淀后的清雅宁静感。
推门进去,屋里窗明几净,虽然家具简单陈旧,但看得出被定期打扫过,空气里只有淡淡的、阳光晒过布料和木头的气息,没有任何霉味或灰尘味。
“这里……还不错嘛。”覃晴有些意外地在不算大的客厅里转了一圈,推开通往小院的玻璃门,晚冬早春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巧的、与世隔绝般安静的院子,心里居然涌起一点奇异的喜欢。这里很像她小时候外婆家隔壁那种老院子,有种被时光遗忘的、安稳又孤独的味道。
她转身,拍了拍正在玄关处放下行李、准备收拾的林默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嘿嘿,等以后我不演戏了,我们就来这里归隐山林吧?感觉挺清净的。”
林默正在解围巾的手顿了顿,抬起头,对上覃晴亮晶晶的、带着点憧憬的眼睛。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没什么深意的笑容,语气平和:“你不当演员了,我还要继续当经纪人的。”
“那有什么关系?”覃晴撇撇嘴,理所当然地说,“放心好了,你有且仅有我一个艺人。”她虽然这辈子没打算再跟林默发展上辈子那种混乱的炮友关系,但经纪人和艺人的绑定,在她看来是理所当然会一直持续下去的。
就算有一天她真的不演戏了,她也绝不会让林默去带别的艺人。她讨厌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碰,哪怕只是曾经属于她的东西。
林默没接这话,只是垂下眼帘,继续收拾东西,动作不疾不徐。
覃晴则以自己胳膊还没好全、是“伤员”为理由,光明正大地当起了甩手掌柜。林默本来就没指望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干活,随她在屋里屋外好奇地参观、溜达。
果然,没一会儿,覃晴的声音就从院子里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嘿嘿,外面那个树桩子是什么呀?怎么光秃秃地留在那儿?多难看。”
她站在小院一角,指着那个在平整土地中央、显得格外突兀和孤零零的、半尺来高的陈旧树桩。树桩表面已经干裂发黑,边缘有些腐朽的痕迹,但大致轮廓还在,能看出原本树干不算细。
林默正在擦拭客厅桌面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直起身,透过玻璃门,看向院子里正弯腰打量树桩的覃晴,又看了看那个她无数次在梦里见到、醒来后却强迫自己遗忘的树桩。
沉默了几秒,林默放下抹布,走到门边,看着覃晴的背影,声音比平时更轻,也更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想听吗?”
关于这个树桩的故事。关于那棵曾经枝繁叶茂、香气清幽的结香树。关于那个挥刀砍树的、绝望而决绝的背影。关于她此后十三年的沉默与漂泊。
她的语气太认真,太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在做一个重大的、可能无法收回的决定。
覃晴几乎是立刻直起身,转过来,脸上那点好奇和探究迅速被一种近乎本能的不耐和回避取代。她皱了皱鼻子,挥了挥手,像是在驱散什么不讨喜的东西:
“我不想。”她干脆利落地说,甚至往旁边挪了两步,远离了那个树桩,“我就随口一问,你别这么严肃嘛。走走走,进去看看还有什么好玩的。”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覃晴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回屋里,背影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仓皇。她微微张开的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合拢了。
看吧。心底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自嘲的麻木。她其实连窥探你过去的边角料,都懒得花费心思。她只是觉得那树桩难看,仅此而已。
你的忐忑,你的挣扎,你的“想听吗”背后那些沉重的东西,在她看来,大概还不如晚饭吃什么重要。
林默想扯出一个表示无所谓的笑容,却发现嘴角僵硬得厉害,最终只是抿了抿唇,转身回到屋里,继续沉默地收拾。
自从成年后搬离,林默就很少再回到这个房子。父亲早就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更不会踏足这里。
这些年,她只是定期请钟点工来打扫,维持着最基本的整洁,像维持着一个无人祭奠的衣冠冢。如果不是覃晴突发奇想,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理由,再次推开这扇门。
覃晴这个任性、恶劣、却又总能精准打破她平静生活的家伙,总是给她带来接连不断的“麻烦”和“意外”。
比如现在。
林默收拾完楼下的房间,刚走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规律的“吱呀”声。她疑惑地走出去,映入眼帘的画面让她瞬间定在了原地。
院子里,那个废弃了多年、她以为早就不知扔到哪里去了的旧秋千,竟然被重新挂了起来。
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玩的秋千,简单的木板,两根结实的麻绳。以前,麻绳是系在那棵结香树最粗壮、最平整的枝桠上的。结香树被砍掉后,秋千也就被卸下来,不知塞到了哪个储物间的角落蒙尘。
而现在,覃晴不知从哪里把它翻了出来,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两根新的、更结实的绳索和一个坚固的金属架子,将秋千稳稳地挂在了小院另一侧的空地上。她正坐在那块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木板上,脚尖点地,轻轻晃荡着,发出“吱呀吱呀”的、略显生涩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