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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六(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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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晴睡得很沉,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嘴唇微微张着,褪去了白天的所有张扬和棱角,显出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宁静。

林默怔了几秒,大脑才迟缓地开始运转。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在沙发上……怎么到了床上?还和覃晴睡在一起?后知后觉地,她意识到大概是覃晴把她抱过来的。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微微一动,有点意外,又有点说不清的复杂。她还以为,以覃晴的性格,要么直接把她叫醒让她自己滚去睡,要么就任由她在沙发上冻着,根本不会管。

毕竟,她只是保姆而已。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不知道是几点了。手机应该在外套口袋里,但她现在懒得动,也不想开灯吵醒身边的人。时间似乎在此刻变得不那么重要。

睡了一觉,连夜奔波和处理工作积攒下的疲惫感似乎消散了一些。接到覃晴电话后,她几乎是立刻着手收尾手头的工作,那些原本计划用几天时间处理的事情被她压缩到极致,然后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覃晴并没有要求她这么快,电话里甚至没提时间。是她自己想要尽快过来。只因为覃晴那句“我需要你”,还有那句别扭的“我不想跟你冷战”。

林默静静地看着覃晴的睡颜,心里那点因为保姆二字而泛起的细微波澜,好像也被这安宁的睡意抚平了许多。她下意识地想伸手,替覃晴把滑到肩膀下面的被子往上拉一拉。

然而,就在她微微侧身,抬手的时候,指尖却碰到了一个不属于枕头和被褥的东西——一根带着些许韧性、表面微糙的枝条,还有几簇柔软微凉、毛茸茸的小东西。

林默的动作顿住了。

房间里光线太暗,几乎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她手指的触感,还有鼻尖隐约嗅到的那一丝清雅微苦、带着点陈旧书卷气的特殊香气,瞬间唤醒了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是结香花。

明明光线这么暗,暗到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林默就是无比确定,指尖碰到的,是结香花。

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也没有碰过结香花了。上一次……大概是十三岁那年。更早以前,小时候,家门口的花坛边上,就种着一棵不小的结香树。每年冬末春初,光秃秃的枝条上就会冒出这些鹅黄色、毛茸茸的小花苞,一簇一簇的,像一个个沉睡的小绒球,香气并不浓烈,却清幽持久,能飘满整个小院。

林默很喜欢那棵树,也很喜欢那些小花。妈妈也喜欢。妈妈说过,结香又叫“梦花”,把愿望系在枝条上,或者把花放在枕头底下,就可以夜夜安枕,美梦成真。那棵树上,曾经挂满了林默用彩色丝带系着的、写着小小愿望的纸条。

那棵树,是爸爸当年追求妈妈时,亲手种下的。他说妈妈像结香花,外表温和,内里坚韧,香气悠长。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像一个温暖柔和的、带着香气的梦。

直到有一天,林默放学回家,看到妈妈沉默地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散落着一些照片。妈妈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看那些照片第二眼。她只是平静地起身,去厨房拿了平时砍排骨用的厚背刀。

那天晚上,妈妈把林默送到了隔壁相熟的阿姨家,叮嘱她乖乖写作业,早点睡觉。林默透过阿姨家的窗户,看到自家小院里,妈妈瘦削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一下,又一下,沉默而用力地砍向那棵结香树。木屑纷飞,花朵零落,香气仿佛也被斩断,混合进夜晚冰冷的空气里。

然后,妈妈就消失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后来林默知道,那些照片,是爸爸出轨的证据。

如果林默只是一个旁观者,她或许会为一个在婚姻绝望中勇敢选择离开、甚至用砍掉象征爱情树木这种方式来诀别的女性鼓掌。可她偏偏是那个被留在原地、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童年院子里那棵香花树的孩子。

叫她怨不了,恨不了。妈妈有妈妈的绝望和决绝,爸爸做错了却不会跟她一个孩子道歉。

她只能一个人被困在那个有着结香花气味的院子了,只能把所有的疑惑、恐惧、失落,连同对那棵树和花香气的记忆,一起深深地埋进心里,然后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像她的名字——林默,默然无声。

或许,她本身就不应该出生,或者不应该目睹和承受那些。这是她潜意识里,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

时隔十三年,在这个陌生的酒店房间,在覃晴的枕头底下,她竟然再次见到了结香花。

手指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那柔软的花苞,熟悉的触感和气味像一把生了锈却依然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的锁。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有些闷痛,有些恍惚,还有些……更难以言喻的东西。

她看着黑暗中那模糊的黄色轮廓,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感到厌恶——厌恶这勾起不愉快回忆的东西,还是该感到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那个有树有花、妈妈还在轻声哼歌的下午。

或者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高兴?

高兴自己,好像再次得到了一次许愿的机会?

虽然,她早已不知道,自己还能许什么愿,又该向谁许愿。

林默就这样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手指搭在那枝结香花上,目光却落在身旁覃晴安睡的侧脸上。

窗外的微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结香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好像只有眼前熟睡的覃晴是真实的,是可以触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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