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改姓1(第1页)
三月清晨的京都大学,古樱的淡粉花苞在料峭寒风中微微颤抖,一如经管学院楼外那些等待复试的学子们的心情。陆寒星靠在二楼走廊冰凉的白色墙壁上,一米九的身高在人群中本该显眼,此刻他却恨不能将自己缩进那件价值不菲的紫色羽绒服里。衣服是去年哥哥秦耀辰随手买给他的,“高奢街的最新款,配你。”秦耀辰当时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标签上令人咋舌的数字不过是午后咖啡的零钱。这抹昂贵的紫色此刻却像一层无形的压力,裹挟着他,提醒他今天的表现将如何被衡量、被评判。羽绒服下的海蓝色毛衣是大哥挑的,“蓝色衬你,像海。”大哥温柔的声音在记忆中响起,与眼前严峻的现实形成刺痛的反差。牛仔裤勾勒出年轻人修长笔直的腿线,一身装扮确实青春洋溢——如果忽略他苍白脸色和紧抿的嘴唇的话。走廊里零星走动的几个京大女生忍不住侧目。“那是谁?新生吗?”“来复试的吧,金融组今天在这层。”“看着好小,像高中生……但个子真高,有一米九了吧?”“脸好看是好看,但怎么感觉快紧张得晕过去了……”细碎的议论飘进耳朵,陆寒星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着的复试资料边缘起了细微的褶皱。他当然紧张,紧张到胃部隐隐抽搐。金融一组,五名考官的名字如同五座大山压在心头:秦霁,他的堂哥,秦氏集团最年轻的董事之一,也是他实习时的直属上司。那双总是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此刻正隔着某扇门,等待审视他的表现。秦战,旁支的叔叔,四十出头已是京都大学金融系最年轻的教授之一,家族聚会上总用那种评估投资项目的目光扫视晚辈。还有刘教授、马教授、于教授,金融学界真正的泰斗,他们的认可或许能为他挣得一丝喘息的空间——在家族那套严苛的评价体系之外,证明自己不仅仅是“秦家需要严密监管的小滑头”。九点到十二点,他被排在第三号。时间一分一秒地爬向九点,每一秒都像在心头碾过。最要命的是英文测试。复试总分100分,英文占了不小的比重。对于他身处的那个圈子,英语是与生俱来的第二母语,是瑞士滑雪假期、伦敦夏令营、纽约私人家教浸润出的本能。他记得去年夏天,双胞胎哥哥秦耀辰在家里举办的沙龙上,与那位来访的维也纳钢琴家谈笑风生,从巴赫的平均律谈到现代爵士的即兴,流畅自如得像在弹奏另一件乐器。哥哥眼中闪烁的、自信的光芒,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而他呢?他躲在廊柱后面,听着那些流畅优美的音节,舌头却像打了结。不仅是英语,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汉语也同样贫瘠笨拙,无法准确表达心中那些盘旋的、复杂的念头——关于金融市场波动的直觉,关于数字背后人性博弈的隐约洞察,统统被困在贫乏的语言牢笼里。考不上怎么办?丢了秦家的脸。然后呢?不是体罚,是更令人窒息的东西:家族宴会上那些看似无意实则尖锐的对比,“耀晨最近又拿了奖,寒星呢?哦,考研啊……”还有堂哥秦霁那句平静的:“如果连京都大学的门槛都迈不过,秦氏的位置,你需要重新考虑自己是否合适。”“金融一组,三号,陆寒星同学请准备。”助教的声音突然响起,像一根针戳破了他越胀越大的焦虑气球。他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无意识地用英语碎碎念着自我介绍。早春冰冷的空气里,他呵出的白雾一团接一团,升起,扩散,消散——像他那些转瞬即逝的勇气。他拧开保温杯,灌下一大口热水,暖流划过喉咙,却丝毫温暖不了冰凉的手指。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开了,二号考生低着头走出来,看不清表情,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门内泄出一线光,还有隐约的、严肃的谈话声。时间到了。陆寒星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胸腔里颤抖。他脱下那件显眼的紫色羽绒服,仔细折叠好,放在走廊的长椅上。海蓝色毛衣让他看起来更加单薄,也更加清晰,仿佛褪去了一层保护色。他整理了一下额前微卷的黑发然后走向那扇门。推门进去的刹那,会议室里充足的暖气和光线包裹了他。长条考桌后,五双眼睛齐齐投来目光。正中的秦霁抬起眼,金丝边眼镜后的视线平静无波,与在公司会议室里审视项目报告时别无二致。他左手边的秦战教授手指正轻轻敲击着一份材料,节奏平稳。刘教授、马教授、于教授分坐两侧,面前摊开着评分表和简历,神色是学者特有的严谨与审视。房间宽敞明亮,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势喜人。一扇窗开了条缝,早春带着寒意的风渗进来,与室内的暖气交织,却吹不散那股无形的、凝重的压力。“各位老师上午好。”他开口,声音竟比想象中平稳些许,还依着礼数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目光极快地掠过秦霁,对方几不可察地、幅度微小到几乎以为是错觉地,轻轻点了一下头。,!就那么一下。像黑暗房间里擦亮的一星火柴,短暂,微弱,却瞬间烫了他冰凉的心口一下。他走到房间中央那把孤零零的椅子前,没有立刻坐下。窗外的樱枝上,一只麻雀恰好扑棱着翅膀飞起,掠过玻璃窗,投入更广阔的天空。“请先进行英文自我介绍,并简要谈谈你对金融风险管理的理解。”刘教授用流利清晰的英语开口,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陆寒星的心脏猛地撞向肋骨。来了。他闭上眼睛,极其短暂的一瞬——短暂到考官们可能只以为他是在整理思绪。脑海里闪过的不是背了无数遍的模板句子,而是哥哥在金色大厅后台,与那位银发指挥家并肩而立时,侧脸上焕发的、纯粹而自信的光彩。那光彩,从不属于他。再睁眼时,他没有看向任何一位考官紧绷或期待的脸,目光落在了那扇窗户上。窗外的樱枝在风里轻摇,天空是一种淡淡的、水洗过的蓝。他开始用英语说。起初,声音干涩,语速迟缓,像生锈的齿轮在勉强转动。但渐渐地,某些东西发生了变化。当他提到“风险管理不仅是数学模型,更是对人性贪婪与恐惧的前置干预”时,一个卡壳的单词让他停顿了。他看见秦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就在那一秒的寂静里,陆寒星忽然想起了昨晚临睡前,在老旧日记本上胡乱写下的中文句子:“所有的波动都有轨迹,所有的恐惧都有价格。”那是他对市场最原始、最私密的感悟,从未用任何一种语言向人诉说。他深吸一口气,放弃了对完美语法的徒劳追逐,任由那些盘旋在脑中、混合着直觉与思考的念头,用一种朴素甚至有些笨拙,却异常真诚的英语流淌出来。他谈到2008年危机时人们脸上的恐慌,谈到算法交易背后被忽略的伦理黑洞,谈到他自己在秦氏实习时,看到一份漂亮的风险评估报告如何掩盖了某个项目负责人眼底的狂热。他的句子不再规整,却有了温度。他的发音依旧带着生硬的中式痕迹,却不再支离破碎。说完最后一个词,房间里一片寂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窗外远远传来的自行车铃声。秦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打破了沉默。他看向陆寒星,镜片后的目光里,那层惯常的冰冷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一点点极其微弱的、类似评估之外的东西。“很有意思的角度。”刘教授扶了扶眼镜,用中文说道,语气里听不出褒贬,“虽然英语表达上……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陆寒星的心沉了一下,又因为“很有意思”这四个字而稍稍提起。“但观点有独到之处,”马教授接口,翻动着他的材料,“尤其是关于‘非量化风险’的观察,虽然表述不专业,但直觉是敏感的。”于教授点了点头,转向秦战:“秦教授,您看呢?”秦战靠向椅背,目光锐利地打量着陆寒星,那目光像是在衡量一件需要仔细估价的物品。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语言是工具,思维是内核。工具可以打磨,内核需要天赋和锤炼。”他顿了顿,“你的内核,有点意思。但工具……实在太钝了。”很秦战的评价,直接,不留情面,却又在苛刻之中,隐约透出一丝对那“内核”的认可。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秦霁身上。作为主考官之一,又是陆寒星的堂哥,他的表态至关重要。秦霁看着陆寒星,看了好几秒钟。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上级或考官,似乎混杂了一些更复杂的、属于家族内部的审视。终于,他拿起笔,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然后平静地说:“继续下面的专业问题吧。”没有评价,没有鼓励,也没有否定。但陆寒星知道,最艰难的一关,他磕磕绊绊地,以一种他从未预想过的方式,跨过去了那么一小步。窗外的风似乎暖了些,那只飞走的麻雀,又回到了樱枝上,叽叽喳喳,生机勃勃。陆寒星轻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准备迎接接下来的问题。手指依旧冰凉,但心底某个角落,那团被他呵出又消散的白雾里,似乎悄悄凝结出了一颗极小、却实实在在的水滴。属于他自己的,第一次未被比较和恐惧完全淹没的,微光。:()孤星照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