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再次老宅过节24(第1页)
陆寒星坐在嫡系长桌的末端,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株被强行修整过的小松。他的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只有眼睫偶尔极快地颤动一下,泄露了内心的紧绷。秦世襄坐在主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陆寒星能感到那视线掠过自己时,一丝微不可察的停顿。他下意识地将呼吸放得更轻,生怕一个不慎,又让这位威严的祖父挑出错处,招来那些令他畏惧的惩罚。餐桌的另一端,是全然不同的光景。秦耀辰和秦思越一左一右依偎在秦世襄身边,笑声清脆。秦耀辰正指着菜单说着什么俏皮话,秦思越则撒娇般摇着祖父的手臂,要将自己觉得最好的菜换到他面前。秦世襄脸上带着纵容的笑意,那笑意却像有明确的边界,从不曾向长桌末端蔓延。丰盛的菜肴如绚丽的画卷铺展开来。浓油赤酱的红烧鲤鱼、颤巍巍晶莹剔透的红烧肉、油亮酥烂的冰糖大肘子率先占据视觉中心,随后是香气扑鼻的糯米蒸排骨、蒜蓉与鲜虾红白相映的粉丝虾、撒满孜然粒的炒羊肉。清炒时蔬碧绿如玉,京酱肉丝配着雪白的薄饼,是另一番精致。更显巧思的,是那些寓意吉祥的菜式:雕成铜钱状的胡萝卜圆子谓之“财源滚滚”,剖开夹肉的萝卜盏叫作“笑口常开”,用油豆腐皮扎成福袋模样、内藏鸡胸蔬菜的是“四喜福袋”,而塞满肉馅的方形油豆腐,便是“百宝箱”了。土豆焖鸡翅酱香浓郁,香菇板栗蒸滑鸡鲜嫩温补。汤品也有两份,菠菜猪肝汤颜色深沉,羊肚菌山药玉米排骨汤则清澈鲜甜,热气袅袅,滋养着席间看似融洽的空气。元宵节的重头戏自然少不了。各色汤圆盛在精致的青瓷小碗中被端上,白玉般的皮子裹着红色草莓馅、金黄花生馅,乌亮的黑糯米皮里是流沙黑芝麻,还有凤梨的清甜与鲜肉馅的咸香意外地和谐。陆寒星小心地舀起一颗黑糯米汤圆,送入口中。软糯的外皮破裂,温热的黑芝麻馅瞬间在舌尖化开,浓香满溢。好吃。他几乎要喟叹,却在声音溢出前及时忍住。他飞速抬起眼帘,极快地瞥了一眼主位的秦世襄和侍立在不远处、永远神色肃穆的管家。见二人神色如常,他才允许自己小口小口,以无可挑剔的姿势,慢慢享用这一份甜暖。就在这时,坐在他对面斜上方的秦蕊轻轻放下了汤匙,瓷器碰触骨碟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叮”。她目光落在陆寒星身上,唇角勾起一个谈不上温度的微笑,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全桌听见:“看来,总算把这小家伙的吃相扳过来一点了。刚来的时候,活像只护食的小野猫。”主位上传来秦世襄浑厚的笑声,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掌控感:“为了这个,我可没少费功夫。特意让管家,顿顿吃饭都盯着他,手把手地教,一点差错都不能有。”他说话时,眼神也落在了陆寒星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某种塑造作品般的满意。坐在秦蕊旁边的秦恺适时接口,语气轻松,却像在给这场“成果展示”盖章:“父亲说得是。再难搞的小滑头,到了咱们秦家,也得有秦家子弟的样子。如今看来,倒是像模像样了。”秦世襄闻言,再次看向陆寒星,语调转为一种训诫式的温和:“寒星,听见了?叔叔姑姑都这般关心你,你可要时时刻刻记着,谨言慎行,好好上进,别辜负了家人对你的这份期待。”陆寒星立刻放下碗勺,双手复又放回膝上,挺直背脊,垂下眼帘,用练习过无数遍、恭顺而清晰的嗓音回答:“是,知道了,爷爷。谢谢叔叔,谢谢姑姑。”秦蕊看着他,目光在他一丝不乱的头发、规矩的手势和低垂的眉眼上掠过,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份谢意与顺从。汤圆的甜味还在喉间残留,陆寒星却已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重新拿起汤匙,眼观鼻,鼻观心,继续对付碗中剩下的几颗汤圆。餐桌上的谈笑声、劝菜声、碗碟轻碰声再次响起,热闹地交织在一起,将他安静而挺直的身影,牢固地嵌在那张华丽长桌的末端,嵌在这份必须用全部心神去维持的“合格”里。华丰园内灯火通明,暖意熏人。巨大的花厅里,精心扎制的各式花灯高低错落,绘着花鸟鱼虫、戏文典故,流光溢彩,将屋内映照得如同白昼。地下铺设的地龙烧得正旺,暖流从脚底蔓延上来,很快驱散了室外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秦家众人三两两聚在一处,指点谈笑,侍者们穿梭其间,奉上热茶与解腻的果品。陆寒星站在人群边缘,几乎是下意识地退到了那根最粗的描金柱子旁,借着半片阴影,将自己藏得更妥帖些。暖气烘得他脸颊发烫,他终于忍不住,脱下了厚重的外套,露出里面那件略显单薄的嫩绿色丝质里衣。几乎是同时,阿威无声无息地近前,手里捧着一件崭新的、同色系的丝绒中式坎肩,绣着绿色的暗纹。“五少爷,披上这个吧,小心着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动作却利落,不容分说地将坎肩套在陆寒星身上。这抹鲜亮的绿意,在这满室华彩中,却让他更像一个被刻意装点、摆放在恰当位置的精致摆件。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陆寒星顺从地任由阿威整理着坎肩的盘扣,目光却有些失焦地滑过那些璀璨的灯影。他心里反复滚动着无声的祈祷:别注意我,千万别注意我,也别考我灯谜……去年的记忆带着寒气卷土重来。也是在这里,他因答不上一个简单的灯谜,在众人毫不掩饰的哂笑与窃窃私语中,如芒在背,最后忍无可忍,一言不发地冲了出去,在华丰园外的冰天雪地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阿威和另外三个负责照看他的保镖,因他陪着他在外面挨冻。此刻,温暖如春的室内,那些花灯美得惊人——有旋转的走马灯演绎着“三英战吕布”,有憨态可掬的玉兔灯捣着药,有层层叠叠盛开的莲花灯,瓣瓣剔透……陆寒星灰暗的十八年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样的景象。所谓的元宵节,是在油腻闷热的厨房里,对着堆积如山的食材,在刘娥的打骂声中,机械地揉面、调馅、将一个个浑圆的汤圆下入翻滚的大锅。那些白白胖胖的团子在沸水里沉浮,散发出诱人的甜香,他却只能看着,然后端着巨大的托盘,将它们送到前厅欢声笑语的宴席上,还要挤出训练过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他看得有些出神,下意识地往一盏灯前凑近了些。那是一盏小巧的鲤鱼灯,通体用橙红色的细纱绷成,鱼鳞以金线勾勒,鱼眼灵动,尾巴轻盈上翘,仿佛下一刻就要摆尾游走。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微微晃动的鱼尾。“哟,五堂弟好眼光。”带笑的声音忽然从侧后方响起,惊得陆寒星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般。他转过身,看见秦瑜正款步走来。她今日穿了身胭脂红的织锦旗袍,外罩雪白的貂毛坎肩,与平日监督他抄写家规时那身刻板严肃的装束大不相同,连眉眼间的神色也似乎柔和了许多,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停在那盏鲤鱼灯前,指尖拂过灯穗,目光却落在陆寒星微微绷紧的脸上,语气轻松,甚至称得上亲切:“这盏鱼灯做得确实精巧,‘鱼跃龙门’,好彩头。五堂弟这是相中了?”她顿了顿,眼波流转,看向灯下垂着的一条朱红笺子,“按照咱们家老规矩,猜对了灯谜,这灯就归猜中的人。怎么样,五堂弟,试试?”陆寒星彻底愣住了。他看着秦瑜脸上那陌生的、近乎鼓励的笑容,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周围似乎也被吸引过来些许目光的族人,只觉得那温暖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滞重,包裹着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该点头,还是摇头?回答“是”,万一猜不出,岂非又是笑话?回答“不是”,会不会被看作不识抬举,驳了堂姐的面子?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僵在原地,那件崭新的绿色坎肩,此刻却仿佛重若千钧,将他牢牢钉在了这片过于明亮的光晕之下,钉在了秦瑜那探究的、含笑的注视里。而那盏栩栩如生的小鱼灯,依旧在他身侧轻轻摇晃,映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惶惑与挣扎。:()孤星照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