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空月子(第1页)
出院后的山顶豪宅,彻底变成了一座寂静无声的堡垒。厚重的窗帘终日垂落,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和声响,也隔绝了季节的变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中药、消毒水和沉重悲伤的凝滞气息。我开始了为期三个月的“空月子”。身体像一具被掏空又勉强缝合起来的皮囊,缓慢而迟钝地恢复着。腹部的伤口结了痂,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略显狰狞的疤痕,时刻提醒着那个暴烈而惨痛的失去。陈医生定期上门检查,调整药方,叮嘱着我们,“保暖、静养、忌情绪大动……”明伯和佣人们走路像猫一样悄无声息,眼神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同情和关切。公司那边,古昭野亲自打了电话。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向皓奇投行的张经理解释的,但张经理很快回复了邮件,措辞极其委婉体贴,说我因“身体原因”需要长期休养,职位会为我保留,薪酬按病假规定发放,并让我、“务必安心休养,不要多想,身体是第一位的……”赵稚乐和vicky她们也发来了小心翼翼的问候信息,我没有回复,她们似乎也懂了,不再打扰。全世界仿佛都默契地为我按下了暂停键,留给我一片寂静的、用来舔舐伤口的空白。古昭野几乎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公务。他将办公地点彻底搬回了书房,但大部分时间,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我身边。有时握着我的手,有时只是看着窗外,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生活交流,几乎不再开口。那股曾经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暴怒和恨意,似乎被他强行压进了心底最深处,转化为一种更加沉闷的、无孔不入的痛苦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愧疚、心疼!还有一种深沉的、仿佛害怕我会随时消失的恐惧。我们像两个被困在孤岛上的幸存者,被同一场海啸摧毁,各自守着残缺的自我,隔着悲伤的迷雾遥遥相望,却无法真正靠近,给予对方温暖的慰藉……语言的苍白,在这样巨大的失去面前,显得可笑而无力。打破这片死寂的,是一幅画。某天,王特助送来了一个包装严密的画框。古昭野拆开后,沉默了很久,才将它拿到我面前。那是一幅用ai技术生成的婴儿画像!据说是根据我和古昭野的照片,以及我们描述的、想象中的宝宝特征,大眼睛,像我;高鼻梁,像他;爱笑……都是由算法合成出来的。画中的宝宝,有着乌黑柔软的胎发,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红润的嘴巴微微翘着,仿佛下一秒就要露出无齿的笑容,她穿着柔软的白色婴儿服,躺在一片柔光里,安详,纯净,美好得不真实。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又松开,反复揉捏!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尖锐的刺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这不是我的宁宁!』『我的宁宁,还没来得及长成这样。』但……这又是我和古昭野无数次在深夜里、在阳光下,满怀期待描绘过的模样!是我们梦想中,她应该长成的样子。古昭野将画小心地放在我床边的矮柜上,声音干涩:“如果你觉得难受……我就拿走。”我摇了摇头,伸手,指尖极其轻微地、颤抖着,触碰到冰凉的画框玻璃。隔着玻璃,抚摸着画中宝宝那虚幻的脸庞。“留下吧!”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幅画,像一个无声的开关,启动了我空月子生活里,唯一具有“活性”的部分。我开始抄经!不知从哪里来的念头,或许是那幅ai画像带来的、无处安放的寄托,或许是对那个匆匆离去的小灵魂最深切的愧疚与祈愿………我让明伯找来了最柔软的宣纸,最好的油烟墨,和一支沉手的紫毫笔。最初,手抖得厉害,连最简单的横竖都写不直。墨汁常常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团污迹。但我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写着!从最基础的《心经》开始,到《金刚经》,《地藏菩萨本愿经》……那些拗口的梵文音译和深奥的佛理,我未必全懂!但那一笔一划的勾勒,那墨香在鼻尖萦绕,那专注到近乎空白的心神,成了我对抗内心空洞和剧痛的唯一方式。我抄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像在勾勒宁宁虚幻的眉眼;每一划,都像在诉说无尽的歉意和思念……抄好的经文,被我仔细叠好,放进特制的锦囊里。“送去道观吧。”我对古昭野说,“请师傅们……为她诵经超度!希望她……无论去了哪里,都能平安喜乐,再无苦痛。”古昭野深深地看着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亲自将那些承载着沉重祈愿的锦囊,送到了宏远市香火最盛、也最清静的一处古老道观。,!抄经静心,却未能完全填满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灵魂的空洞。于是,我又迷上了画画。起初只是无意识的涂鸦,在抄经的废纸上,用毛笔胡乱涂抹!后来,我让明伯买来了各种各样的画具——水彩的轻盈透明,油画的厚重浓烈,工笔画的精细严谨,水墨画的写意空灵……我画的全是宝宝,有时是想象中的宝宝。有时是闭着眼睛酣睡的宝宝,咧开没牙的小嘴笑的宝宝,挥舞着小拳头的宝宝,被爸爸用笨拙姿势抱着的宝宝,躺在我臂弯里吃奶的宝宝……有时是襁褓中的婴儿,有时是蹒跚学步的幼童!有时甚至想象着她扎着小辫子、穿着花裙子的模样。我没有系统学过绘画,全凭一股近乎偏执的冲动和想象……水彩常常晕染得一塌糊涂,油画颜料堆砌得厚重难看,工笔画线条歪歪扭扭,水墨更是泼洒得毫无章法。但我不管,我只是画……日复一日地画。书房的一角,被我改造成了临时的画室……地上铺着防污的毡布,架子上、桌子上,到处堆满了画纸、颜料、画笔!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墨汁和一种淡淡的、属于我的悲伤气息。古昭野从不打扰我。他只是默默地为我准备好一切我需要的东西,在我画累了发呆时,递上一杯温水,或者一条温热的毛巾。有时,他会站在我身后,静静地看着画板上那个永远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中的、稚嫩可爱的脸庞,一看就是很久!他的眼神,穿过画纸,仿佛看到了更远的、更痛的虚空。我的画技毫无长进,那些宝宝的形象,始终停留在幼稚而笨拙的笔触里。但它们是我宣泄的出口,是我与那个未曾谋面的女儿,进行的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对话。我在画里,弥补着所有缺失的时光!我在画里,一遍遍地对她说:“宁宁,你看,这是妈妈给你画的小裙子。”“宁宁,爸爸抱你的姿势是不是很搞笑?”“宁宁,今天阳光很好,妈妈想象你坐在窗边玩玩具的样子……”“宁宁……”泪水常常在不知不觉中滴落在画纸上,将颜料晕开,模糊了画面!我也不去管,只是擦干眼泪,继续画……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来不及给予的爱,倾注到这一笔一划,一色一彩之中。空月子的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抄经与绘画中,缓慢而沉重地流淌。身体在药膳和静养中,一点点恢复着元气,但心上的那个洞,似乎并没有因为笔墨的填补而缩小分毫……它只是被一层层厚重的、名为“寄托”和“仪式”的纱幔覆盖了起来,内里依旧鲜血淋漓,痛楚清晰!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我把自己关在山顶,关在画室里,关在经文和颜料构筑的虚幻世界里……用这种近乎自我放逐的方式,艰难地消化着那场猝不及防的、夺走我半条命的劫难。而古昭野,始终守在门外,守在我触手可及、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地方,和我一起,在这漫长的、没有新生儿啼哭的“月子”里,沉默地,熬着!:()爸爸放心吧!我和妈妈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