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时间的缝隙上(第10页)
扔下这话,她扭头就走。
父亲打了她。她不意外,也不在乎。父亲心里的滋味,她没心情琢磨。她只确定一件事,骆东国不会把实情告诉母亲。
回滨海重新租了住处,短暂修养后,她的执念越来越浓,一心想知道孩子的消息。
不会被扔了吧?那岂不是……
她越想越担心,于是去找葛战辉,可是对方要么沉默以对,要么避而不见。
她后悔了。后悔自己还是太嫩,当初不知道套问葛战辉家的地址,更不知道他老婆是谁。否则,她就能拿他的龌龊事去胁迫。怎么办呢?她想来想去,除了那条老路,真没有别的办法。
办法灵验了,葛战辉很快送上门。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在**问骆琪。
“他还好吗?我就想知道孩子在哪儿!”
“知道了又怎么样!难道你还能养活他?”葛战辉极不耐烦。
“安心!就要个安心!”
葛战辉快活够了,才说出实情:“孩子在福利院。”
“哪个福利院?”
“星火儿童福利院。”
(六)
2007年2月底,农历春节刚过,天冷得不像话。
骆琪穿着牛仔裤,斜跨一个大包,来到滨海小西关“相思”按摩店门外。
她包里装着新买的奶瓶,还有一套婴幼儿衣物,以及尿不湿。
店里的陈姐看到她,出门问她干什么。
她说是应聘的,还说自己是生手。
陈姐把她拉进门,聊了半天,她就在那儿留了下来,后来成了店里的台柱子,摇钱树。
下水做小姐,骆琪并不情愿。人生有太多选择并非本心,而是出于无奈。那时她给家里的钱,足够撑一段时间。按说她应该找份普通工作,不用急于赚快钱,可她家里的欠条,还有一箩筐,而且她那时的心态,比起刚退学时有了巨大变化。她远赴泰国,卖了两次卵,干了一次代孕,还上了葛战辉的套,被睡了半个月,后来为打听孩子消息,又主动去陪葛战辉。那些事之后,她觉得自己实在太脏了,脏到连自己都不能接受。
她问出孩子下落后,葛战辉明示过,叫她接着干下去,说以她的姿色和年龄,再代孕三五次不成问题。
她拒绝了。三五次,就是三五年。那意味着,她要继续伺候葛战辉,可她早就恶心透了。这个暂且不说。最令她难以接受的,是生下孩子后,眼看他被带走时的心情。那是一种被撕裂的感觉,好像身体的一部分被切掉,不见了。现在只生了一个,就已经无法承受,要是继续下去,她非疯掉不可。
事实上,那段时间,她怀疑自己心理出了毛病。她走在街上,会不自觉盯着别人的孩子看。尤其是在巷子里,有的女人大喇喇的,大白天就那么坐在门头房门口,给婴儿喂奶。那时候,她就忍不住靠上去。她知道别人怀里的婴儿不是她的,偏偏又忍不住去怀疑。没办法。她生的那个孩子,她连一眼都没看到,根本不知道长什么模样。她分析,之所以心理异常,跟代孕用自己的卵有直接关系。基于这个原因,她更得拒绝葛战辉。如果继续干下去,谁能保证,葛战辉不再让她用自己的卵?
算了!再也不干了!可是还能干什么呢?
她不得不承认,赚快钱也会上瘾的!
去做一份普通的工,老老实实干上两年?两年后家里怎么办?十九万?如果大病是下水道井盖,那医院就只能是下水道。那个盖子,没人想碰。可它一旦打开了,耗尽普通人半生怕也填不满!这狗日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跟不同的小姐对视,然后低头快速经过。
她不觉得她们脏。如果非要那么说,那她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跟小姐其实没两样。
她想起,初次借葛战辉钱时的许诺,就算去卖,也会还钱。那件事已过去几个月。这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真是个不知羞耻之人为了钱,什么都肯干!真的是这样吗?如果当初不代孕,是不是早就做了小姐?
她没有肆无忌惮地哭过,也没有放声笑过,更没有炽热地爱过。她很想做一个梦,把那些想做没做的事,统统在梦里来一遍。可是就连做梦也是奢侈的,她的梦里,除了病痛缠身的亲人,就是怎么搞钱……
那天她从城中村出来闲逛,顺便从超市买了些东西,都是婴幼儿用的。她早有打算,要去一趟星火儿童福利院,只是心理上,还没做好充分的准备,不知道见到孩子后,应该怎么办。她漫无目的,一路向西,经过很多按摩店,一直走到小西关,最后在“相思”店门前停下来。从那儿再往西,就没几家店面了。
那一路,她心里犹豫不决,想随便推开一家按摩店的门,进去可是始终没有勇气,直到透过“相思”的门玻璃,看到陈姐的眼睛——那个眼神带着询问和几许关切,闪烁着阅尽沧桑、从容不迫的光——在它的注视下,她神经质一般,敲开了店门……
(七)
2007年5月底,骆琪第一次见到了星火儿童福利院的院长,山下纯子。
那时候,她做那行已经三个月,也算是有了固定收入。其间,葛战辉联系过她,说是有业务。她果断拒绝,但没透露自己的信息。
山下纯子是个瘦弱的女人,模样清秀,比骆琪矮,眼里总是带着笑,汉语十分流利。
骆琪说,她想看看福利院的孩子,山下纯子接待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