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生命力(第6页)
“真的假的?俩人?”
“那不,还在走廊呢,就她一个,贺尧不知道哪儿去了。”
操场看台后面是早恋的小朋友们最爱去也是教导主任一抓一个准的地方。看台背后有面墙,到处都是用粉笔和石子写上去的违纪的恋爱语录,据说教导主任经常拿着拖把和抹布去义务扫除。祝安安不禁觉得离谱,贺尧是何等人物,哪能跟她们这般俗人一样跑到看台后面去偷偷说小话?就算有也得跟她,不能跟别人。
这么想着,她就忍不住溜出教室去上厕所,顺便看一眼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看不要紧,一看她就觉得更离谱了。站在走廊被严老师训的女生叫余多,是她们班著名的问题学生,成绩吊车尾,纪律从不遵守,总逃晚自习去网吧,违反宿舍纪律半夜私自出校门夜不归宿,才半年多已经被学校通报批评了好几次。至于她为什么还能留在这里,据说因为她爸是当地有点名气的企业家,给了学校一笔不菲的赞助费。
余多长得黑瘦黑瘦的,剪一头比男生还短的短发,平日里散漫邋遢,完全不像家里条件很好的样子。班里没人跟她做朋友,但也没人惹她,倒也是平日里独来独往的状态,连老师都不怎么在意她,好像知道她是被塞进来的,索性放弃管理。这样的一个人,和次次考试拿第一名、下课都不出去玩的贺尧,明显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种人。祝安安想,就算现在按着这两人脑袋说他俩早恋,都没有老师和同学会相信。
余多其实也是她们宿舍的,但跟祝安安不对付,俩人从没说过话。祝安安娇气又爱美,即使天气还不够暖和,早晨也要提前十五分钟起来去水房洗头,有时会看到余多也早起,但互相并不在意对方去做什么。那天早上祝安安没忍住好奇,其实是对贺尧的好奇,就在水房里把余多叫住了。
“哎。”她湿着头发,手里拿着倒了一半的暖水瓶,问,“你那天真跟贺尧去操场看台了?”
余多转过身,似乎对祝安安毫无礼貌地突然发问有点意外,旋即点了点头,表情显得稀松平常,满不在意。
祝安安疑惑地换了一个问法:“贺尧?跟你?去操场看台了?”
余多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就走了。
起床铃已经响了,大批同学涌入水房洗漱,但祝安安还沉浸在她的困惑里。余多是胡说八道的吧?怎么可能呢?明明贺尧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优等生,他妈又是严老师,全天下的女孩都配不上他吧,他会跟别人去看台打情骂俏?别人也就算了,怎么会是余多呢?
她不甘心,紧紧地盯了贺尧好几天,连他第几节课课间去厕所都摸出规律来了,终于发现有天午休的时候贺尧和余多都不在教室。控制不住自己莫名的嫉妒心理,她去了操场。她没有绕过看台去背面,而是直接跨上看台,走到最顶端,这样从栏杆上俯身下去,看台背面的墙后一览无余。
然后就看到了令她印象深刻的一幕。贺尧和余多一起坐在墙根底下,头碰头肩并肩,小声笑着说着什么,俯视下去,只能看到俩人的小脑袋靠在一块,笑得缩起了肩膀。就和那些会在墙上写恋爱语录的小朋友们没什么两样。
但他可是贺尧啊,怎么能跟那些人没什么两样呢?祝安安觉得自己**漾的春心里瞬间被投进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砸得什么美梦都碎成了渣。
后来那些美梦在她的生活里消失殆尽,再也没有出现过,而她也从少女时期跋扈到让人讨厌的“小公主”,变成了现在这个闭门不出的废人。
十年了,她不需要老同学的提醒,也知道今年已经十年了。高中时学校的整体氛围格外压抑,毕业之后,大家迫不及待地散去,没有同学要求留下联系方式,也没有人再提过相聚,似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想要快速忘记这段时光。在他们模糊的记忆里,她和余多没什么两样,都是上了社会新闻的丑角。
事到如今,能想起来看她的,也就只有许珍贵和郑家悦。
她默不作声地打开房门,她妈在厨房里忙碌,祝宁宁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见到她出来,祝宁宁先是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觉得她情绪很平静,就指了指她屋里被她砸坏的东西,小声说:“姐,我收拾一下?”
她摇摇头,挪到沙发旁边。看她拒绝,祝宁宁就没站起来,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机,突然抬起手,把屏幕转向祝安安。
“这是刚才来家里的那个姐姐。”祝宁宁说。
祝安安低头去看,祝宁宁打开的是郑前程的朋友圈,发了九宫格的图,说朋友的新店即将开业,欢迎大家到访。
她点开放大了看,觉得许珍贵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但又有些东西仿佛没有变过。可能是没心没肺的傻样。她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自己觉得有点陌生的笑容。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出来的路上,许珍贵问郑家悦。
“你也没让我说啊。”郑家悦说,“我是觉得她情绪不好,等以后再跟她说你开店的事。”
“她情绪不好也不全是因为我吧,”许珍贵说,“她肯定也记着的。今年,余多要出来了。”
“时间过得太快了。”郑家悦说。
“对她来说,过得太慢了。”许珍贵说。
两个人一起信步走回去。站在楼下往上看,窗里的吊环安静地挂在原处。
“我也没有想过,十年以后我会活成现在这个样子。小时候那些茁壮成长的生命力,怎么长着长着,就没了呢?”郑家悦仰着头看着,自嘲地笑了一声,说,“我知道不该这么活着,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活着。她们也这么想吧。现在想来,你果然还是我们中间最幸运的那一个。”
许珍贵没有接话。
“哪一天开业?”郑家悦问。
“下周一。”许珍贵说,“本来我不信那些,我妈找人算了,非要我选这个好日子。她说,希望我能和小时候一样幸运。”
郑家悦在心里算了一下,说:“开业那天也是余多出狱的日子,确实是幸运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