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生命力(第5页)
郑家悦也闻声摘下耳机,不解地看着许珍贵。
许珍贵叹口气,说:“严老师就是贺尧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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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严老师,学生时期的许珍贵总怀着一种既尊敬又畏惧的感情。这和她的同班同学们还不太一样,在他们眼中,严老师是高一开学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的班主任,也是能够一手把他们送进重点大学的保障。所有人都怕她,成绩不好的怕她,担心文理分科后被分到差班;成绩好的也怕她,担心成绩还不够好分班后进不了她的班。他们把她的认可当成了向重点大学迈出的第一步,一旦得不到她的认可,就会产生自卑和畏难的情绪,甚至直接影响学习成绩。
许珍贵不一样,她从小就认识严老师了,那时候,她还是爸爸妈妈口中的严阿姨。当然她也从小就认识贺尧了,那时候,他已经是电视上的小神童了。
许珍贵的爸爸许庆延和贺尧的爸爸贺峰是老乡,当年一起进厂,后来又前后脚下了岗。许庆延揭不开锅的时候,贺峰勒紧裤腰带也二话不说借钱给他;贺峰曾经出过工伤,断了好几根肋骨,差点没命,住院的时候,许庆延也毫无怨言地帮衬照顾,两人也算是过命的兄弟。
年轻的时候,两个人都还没娶媳妇,就曾互相开过玩笑,盼着将来有了小孩,要么拜把子,要么结亲家。后来许庆延遇到了蒋淑娟,也就是许珍贵的妈妈,岳父岳母嫌他年纪大,家又穷,但没办法两人就是想要在一起,结婚之后条件好了很多,许珍贵出生之后的那几年,算是家里最安逸顺遂的日子。而贺峰后来找了比他条件好很多的大学生严瑾,别人都以为严瑾看不上他,但严瑾家里着急给她弟弟娶亲,彩礼一谈拢就上赶着把她嫁了。后来贺峰逃债的时候总是说,从东拼西凑凑上的彩礼开始,他背了一辈子的债就没还完过。
严瑾心气高,恨丈夫不成器,就憋着一口气,全身心地扑在养育孩子上。贺尧也真的争气,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显得比一般小孩要聪明。许珍贵比贺尧大两岁,但他俩生日相近,都在夏初五月末,小时候两家人常来往,每年的生日都一起过。一岁时他就会数好多数,两岁会背《唐诗三百首》和《小九九》。贺尧的妈妈喜欢把他在幼儿园的小伙伴和家长都请来一起过生日,并依次展示贺尧超出同龄人的智力和才华。而许珍贵呢,三岁了,连一首完整的儿歌都背不住,教的算数,学了就忘,每次算个数恨不得脱了袜子拿脚指头数。
大家围过去观赏着贺尧啧啧称奇,许珍贵的爸妈也在其中。许珍贵只会趁大家都没注意,偷一袋雪饼然后爬到角落里撕开,咔嚓咔嚓地啃,毕竟雪饼是她在家里很少吃到的零食,只有过生日的时候才有机会吃。
后来贺尧会的越来越多,三岁半就能做小学的数学题,读小学的语文课本,听说他妈带他去学前班的时候,老师给他做了测试,说他小学三年级之前都不用学了,学了也是浪费时间。再后来她就在电视和报纸上看到贺尧的采访和照片,照片里他梳着整洁的头发,穿着小礼服,像小大人一样,乖巧地端坐在书架前,手里抱着和他幼小的身躯不太相衬的巨大书本,眼神专注而沉静。
两个妈妈以前私底下也开过玩笑,说等他们长大了,就可以结亲家了。但许珍贵并不懂得亲家是什么,在吃饱喝足的间隙,她只觉得这个看书的时候叫他都听不见的小男孩很有意思,仿佛他所处的世界和她不一样。
“你困不困啊?
“要不要吃雪饼?
“你不饿吗?”
他越不回应,许珍贵越觉得好玩,开始在他家里四处找能够吸引他注意的东西。但贺尧看书的时候,对周遭的一切没有任何反应,就像聋了一样。
许珍贵的爸妈尴尬地看着他们家女儿,面面相觑。
“……你觉得,娃娃亲这种事,能当真吗?”她爸小声问她妈。
“……我也不知道。”她妈犹豫着摇了摇头,“……就算咱当真,人家严瑾也没当真吧?”
“……估计是吧。”
两个孩子一起过生日的传统延续到许珍贵小学四年级。那年贺尧跳了两级,跟她同级。那次生日时,许珍贵听到严阿姨私下里跟另一个孩子家长说:“……他们又没什么文化,能教育出什么样的孩子来?你看那姑娘,比我们家贺尧大两岁,还干啥啥不行……我们家贺尧,将来是要考清华北大的,要找的姑娘就算不门当户对,那才华也要旗鼓相当吧?”
回家后许珍贵跟她妈说了,虽然她自己并没有觉得怎样,但那时候她已经十岁,懂了很多事,也知道了大人总开的娃娃亲的玩笑是什么意思。
“严阿姨是不是嫌弃我?”她努力严肃却也难掩稚嫩地问她妈,“门当户对是什么意思?”
“……不是嫌弃你,”她妈温和地给她解释,“是严阿姨有她自己的标准。她用她自己的标准来衡量贺尧,也衡量别的小孩。但是没有关系,她的标准不是所有人的标准,你也不需要符合她的标准。”
“那我的标准是什么?”许珍贵问,“在严阿姨的标准里,贺尧那么厉害,我的标准就没那么厉害了,是吗?”
她妈就笑了:“你的标准就是爸爸妈妈爱你,你也爱你自己,每天开开心心地生活,将来长大了也做一个很好的人,不也很厉害吗?”
“这就厉害了吗?”许珍贵有些疑惑。每天开开心心地生活,那不是太容易了吗?她们老师每天都说她没心没肺乐得跟二傻子似的,这样一点都不厉害。
不过从那以后,两家人再也没一起过过生日。上高中时再见面,严阿姨已经成了全班惧怕的魔鬼班主任,再没给过她一个多余的眼神。贺尧也像忘了小时候认识过的事一样,没再跟她说过话。
“不可能,”祝安安从巨大的震惊中缓和过来,说,“你们那么小就认识了,你至少知道得比我们多吧,比如他喜欢什么,平时除了学习还干什么。我可不要那些电视报纸上讲的空话,我要细节,生活里的细节。”她手舞足蹈地比画着:“这都半年多了,我连他爱吃什么都不知道!马上要暑假了,要分班了,我机会不多了!”
许珍贵想了良久,说道:“他喜欢的……可能全部都是他妈让他喜欢的吧。”
小时候不懂,她只知道贺尧乖巧听话又聪明,是所有家长都会喜欢的小孩。现在看来,她觉得贺尧更像是严老师倾其所有精心培育出来的一个完美机器人,不会疲倦,没有好恶,不知喜怒,让他做什么都做得很好,却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或许他在想什么从来都不重要,只要他的成长能给严老师一个她所期待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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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了贺尧和严老师的关系之后祝安安消停了好多天。许珍贵说得没错,如果她再去招惹贺尧,不用等到分班被踢出去,严老师就能亲手把她大卸八块。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那天下午的活动课,她听到后座两个同学说,严老师正在走廊里骂人。
“好像是贺尧跟她说话,说了好久,被严老师抓回来了。”
“说了好久?在哪儿?”
“从操场上抓回来的,看台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