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喜欢(第2页)
入学第一天,祝安安进教室的时候突然脖领子被一只冰冷的大手薅住,一扽,胸口挂的一个漂亮的小链子就被扯了下来,扯得她脖子生疼。
面前站着一位面无表情的中年妇女,身形瘦削,两鬓斑白,目如鹰隼,不怒自威。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姓严,叫严瑾。”她站在讲台上,盯着台下几十双陌生的眼睛,语速极快地说,手一甩,那根项链飞出去砸到了教室门上,落地四分五裂,“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这样的东西。”
“……我最喜欢那个项链了。”祝安安忍不住悄声跟旁边的郑家悦说。
她耳朵尖得可怕,眼睛没有看祝安安一眼,嘴里却说:“在我这里,没有喜欢不喜欢,和学习无关的,统统都是垃圾。”
2
年后郑家悦还没有回北京,李楷竟然来了,这让她觉得非常意外。他工作忙,前两年过年能陪她待到初六已经是超长假期。郑家悦本打算多待几天,把自己攒的假用掉,他不在的时候,她就没那么焦虑,连呼吸都放松了许多。
说到底,周围的人压根儿就不明白她为什么焦虑,明明她一路顺遂,连像样的挫折都没有经历过。说实话,她亲生父母在天上看到了,也会觉得她已经过上了想都不敢想的好生活。在北京的名牌大学读完研,在大公司做人资,干净体面,有踏实能赚钱的老公,有婆家给买的婚房,已经算是战胜了99%的北漂一族,唯一没有按照她预想发展的就是这个久久没有到来的孩子。李楷喜欢小孩,每年回家都逗着他弟弟家的孩子不撒手,也经常陪着她设想将来怎么做好爸爸好妈妈,怀孕还八字没一撇的时候,早教书就已经买了一大堆。同事善意地要把家里没用上几乎全新的婴儿车和冲奶机送他,他不要,非要给自己小孩买新的,说爸爸可不差这两个钱,爸爸愿意花。
李楷越是这样,郑家悦越觉得压力都在自己身上。近半年她经常跑医院,有点魔怔,不断请假,领导和同事一开始还理解她要备孕,后来也渐渐地没什么好话好脸色了。今年如果她还这样,工作也是岌岌可危。
也有旁人劝她放松点,人生还长,对怀孕生子这件事不要这么执着,但她从来就没有,也不配有一个放松的人生。对她而言,从前按部就班的每一步,都是为了以后还能按部就班走每一步,这样就不会出错,不会有波折,不会失去好不容易攥在手里的一切。结婚是因为合适,生孩子是因为到了年龄,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要解决的问题和标准答案,她当惯了考出好成绩的听话的学生,不敢掉队,也不敢想象一旦交不出满意的答卷,等待着她的会是什么。如今面临着三十岁这道坎儿,眼看就要错过所谓的最佳生育年龄,她越发焦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已经这么认真地答题了,还是得不到理想的答案。妻子和母亲的身份就是一切问题的理想答案吗?她也不知道。
但婚姻是两个人的,生孩子也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李楷嘴上也说着不急,看她状态不好,最近孩子的话题也少提了。但他的宽容却带着置身事外的意味,似乎她自己的压力只能自己消化。他越不提她越焦虑,每天回家看着他就像看着每次检查的化验单,恨不得从他脑门上诊断出来到底是什么原因怀不上。
明明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当年郑家悦陪着她室友去相亲,就像古早桥段一样,李楷和室友互相没看上,却跟郑家悦对上了眼。她其实有点奇怪,室友比她瘦,比她漂亮,爱打扮,是大城市长大的女孩,活泼开朗,聊起来天南海北什么梗都能接上,走到哪里都不缺人喜欢。但李楷后来说,觉得郑家悦更适合他。
“我觉得……你挺宜室宜家的。”李楷后来说。说完他怕郑家悦觉得这个评价不尊重她,立刻找补道:“我是说,我也挺宜室宜家的,咱们两个挺适合。”
要说喜欢有多少,她自己也不知道,可能他也不知道。但李楷说的是实话,抛开喜欢不谈,如果想和一个人一起在北京拥有一个自己的家,那她是适合的,他显然也是。对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的渴望,是郑家悦二十多年以来的梦。
但这个家真的属于她吗?如果以后也没有孩子,这个家还会属于她吗?她担心的到底是有没有这个孩子,还是这孩子还没来就引发的一切充斥在这个家里的暗流涌动的冲突和矛盾,还是一旦他们的婚姻因此产生危机,覆巢之下家也不复为家的恐惧?
李楷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和往年一样带了给郑家悦家人的礼物。郑前程一直跟他不对付,打了个招呼就出门了。她爸妈都在家,郑家悦找不到机会跟他单独说话。好不容易到了晚上睡觉前,她才试探着问:“你不是没假了吗?也不告诉我,怎么突然来了?”
“没假我就不能来了吗?”李楷答得自然,但郑家悦觉得不自然。他可不是为了千里迢迢跑到娘家来接她回北京不惜牺牲自己上班时间的人,她又不是没手没脚不会坐高铁坐飞机。北京通勤两小时,他从来没接过她下班。他俩当年婚假期间公司临时需要加班他都能迅速赶回去,纪念日、节日也从来没影响过他工作。
“老婆,我想跟你说个事。”李楷拉着她的手,郑重其事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莫名打起了鼓。“你别说。”她突然说。
“啊?”李楷一愣。
这一瞬间,她脑子里滚过很多个离谱的想法,甚至在想,如果李楷跟她说“咱们离婚吧”,她要怎么办?
不是没有想过这个最坏的结局,在他们第一次去医院检查,等待结果的时候,她就在想,如果真的是她有什么毛病怀不上,会不会离婚?但实际上他俩都没查出来什么问题,两年过去了,她还是没怀上,这把剑就一直悬在她头顶上,从来没放下过。
“你想什么呢?”李楷不解地问。
她只好摇摇头。
“……你说吧。”她往被窝里挪了挪,缩起脖子闭上眼,像是在等待那把剑落下。
李楷似是没注意到她的动作,仍然拉着她的手,说:“我这几天,想了很多事。这段时间咱们俩压力都太大了,尤其是你。我不想再看到你这样了。今天妈跟我说,她让你去看你们这边的中医来着。我跟你讲,人在急的时候,最容易乱投医,你千万别听别人说啥你信啥。我不是说妈有错,我是说,咱们别再到处瞎猫碰死耗子了,放过自己吧。”
郑家悦睁开眼睛,有点困惑地看了李楷一眼。
“以后咱别去看医生了。”李楷说,“你不生就不生了吧,咱认了。”
她在被窝里僵住了一瞬,然后生硬地坐起来:“然后呢?”
“什么然后?”李楷问。
“不生了,然后呢?”郑家悦问。
“没有然后。”李楷说,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示意她把心放回肚子里,“不生就是不生了。你放松一下,转移转移注意力,不要在这个事上再钻牛角尖了。”
郑家悦僵硬地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却又觉得头顶那把剑并没有真的落下。
舟车劳顿,李楷第二天早上睡了个懒觉,郑家悦起来陪她妈做早饭的时候都没起。郑家悦想来想去,就跟她妈说了。
没想到她妈既没表示意外,又没表示赞同,而是沉默了半晌,然后问出了一个郑家悦昨晚失眠半夜都没想过的问题。
“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不会。”郑家悦下意识就否认了。李楷一直是非常典型的顾家型老公,赚的钱有零有整,恨不得一分钱掰两半花,以前开玩笑的时候他俩还说,他要是出轨,小三都会嫌他抠。“我可舍不得把钱花在别的女人身上,那都是留给咱家孩子的。给孩子的钱,随便花。”他说。
“妈,你为什么会这么想?”郑家悦忐忑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