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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喜欢
“喜欢的人和喜欢的事,都是喜欢。喜欢得短暂和喜欢得长久,都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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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训练场上,郑前程正指挥着几个孩子排队跳箱子。许珍贵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祝宁宁跟别的小伙伴没有什么交流,老师说什么倒也跟着做,组间休息的时候就一个人不作声地站在一边。
看到许珍贵又来了,刘一念倒是有点意外,结束之后他一边继续磨蹭地收拾东西一边问:“我妈怎么又叫你来接我?”
许珍贵看了他一眼,故意加重语气说:“我妈说她有事,你以为我愿意来接你?”
刘一念嘁了一声,不理她。
“她是谁来接的?”许珍贵指了一下远处独自喝水穿衣服的祝宁宁,问郑前程。
“通常都是她妈妈。”郑前程说,“我好像没见过别人。”
没过片刻,许珍贵果然见到祝宁宁妈妈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一边说她汗没擦干出门要感冒,一边简单粗暴地给她擦了把脸,裹上羽绒服,母女二人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祝宁宁妈妈,或者说祝安安妈妈,比她印象中苍老疲惫了许多。在她们几个十几岁的时候,她一直觉得祝安安妈妈很有气质,可能因为以前在电视台工作,看上去文质彬彬,一副知识分子气质的样子。
许珍贵的爸爸妈妈都没读过什么书,下了岗之后也只能靠打零工生活。但她觉得她也不比别的小孩缺少什么,反而在见到自己从没见识过的人和事时,更愿意以新奇和探究的态度去接纳。郑家悦说她妈是开小卖部的,许珍贵觉得也很好,并好奇她是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无限制地吃零食。
“都说爸妈聪明小孩就聪明。”祝安安表示,“我觉得是瞎话。我爸妈都是大学生,但是我根本就不想考大学。郑家悦那么聪明,将来也不会像她妈一样开小卖部,对吧?”
许珍贵担心郑家悦听了这话生气,郑家悦倒没在意。只不过偶尔给祝安安讲题实在是耗费了她极大的耐心,她自己也要学习,也要写作业,一遍遍讲还讲不懂,两个人都感到很挫败。祝安安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也觉得自己欠人家的,就盛情邀请她们去家里玩。
祝安安妈妈听说她们俩成绩都比祝安安好,就很热情,不断地说让她们三个做好朋友,好好带一带祝安安。但祝安安只一心想着带她俩躲进自己的小房间,给她们看她床边贴了一墙的明星海报和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排磁带。
“我妈真的太精了,她不没收我磁带,光把随身听收走了。”祝安安看了门外一眼,小声抱怨道,“看得见听不着,气死我了。她说中考前让我收心,考上高中了才还我。”她眼巴巴地摸着她心爱的宝贝们。
那一排磁带,五花八门的歌手和音乐,郑家悦听都没听说过,也没有随身听。许珍贵也只是在和同学闲聊的时候知道一点,她家里只有一个老式的收音机,仅有的两盘磁带还是英语老师让大家买的。
祝安安的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她七岁第一次登台演出的照片。她穿着小天鹅的裙子,化着看不清眼睛嘴巴的妆,高高地扬起细长的脖子,腿绷得直直的,神气极了。
“……她根本就不懂。”祝安安还在抱怨她妈不理解她,“真正喜欢的东西,是没有办法放弃的,所有人都让我放弃也不行。”她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你们没有喜欢的东西吗?有的话你们就明白我的意思了,对不对?你们将来想做什么?”
郑家悦愣了一下,还没回答,祝安安就理所当然地点头说:“你当然要考名牌大学啦,将来说不定可以当个状元。”
许珍贵也愣住了,她想,她喜欢什么呢?将来想做什么呢?这个问题对祝安安和郑家悦来说,都是那么坚定和轻而易举就有了的答案,但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她不由得在心里笑话起自己来,爸妈说她天天躲在小阁楼上发呆,天马行空地想了那么多,怎么这么重要的问题从来没有想过呢?
或许长大就知道了吧。她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可是时间一晃过去了十几年。在这十几年里,她读了不知道喜不喜欢以为读了就会喜欢的专业,谈了刚开始喜欢但后来不喜欢了的恋爱,找了以为自己会喜欢但是越做越不喜欢的工作,过着累到没有脑子去想喜不喜欢的生活,却依旧没有给这个问题找到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答案。
她一度把这样的态度归因于自己的懒惰和懦弱,就像小时候学舞蹈一样,压腿压得哭,膝盖摔得瘀青,她就嫌苦嫌累,本来喜欢的也不想学了。
直到后来她第一次坐上那个吊环,吊环加速旋转起来的时候,周遭都模糊到失焦,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一切的杂念倏忽消失。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既像要飞起来,又像要被离心力推出去,那感觉神奇又美妙。
然后下来她就趴在地上吐了,晕得天旋地转,脚软到站都站不起来。
老师笑着安慰她说没关系,吐着吐着就适应了,适应了就好了。
后来她的手指根磨出过水疱,水疱破了后又长了茧,握上去也不再疼了。腰后侧和膝盖窝一开始总是因为过于紧张使力而青一块紫一块,后来也渐渐地皮厚了筋软了,没那么容易留下瘀青了。最重要的是,她终于怎么转都不吐了,可以摒弃一切外界的影响,专心在每一个动作上。
一路下来有好多人问她,这个有什么意义吗?这是干什么用的呢?学了这个去马戏团应聘会要你吗?为什么这个还有考级啊?考了教师资格证去教谁啊?
说实话,她都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就是,这是一件好玩的事情,是一件拯救了她枯燥焦虑生活的事情,也是她难得喜欢了很久,并且应该还会继续喜欢下去的事情。有的人几岁就知道自己喜欢的事情,她不过是晚了十几年才知道,但也有资格坚持下去吧。
十几岁时的她们,多强烈的喜欢也拧不过生活的安排。她们这儿虽然是小地方,但也有一所不错的重点高中,每年能出清北的那种,可惜择校费贵,郑家悦和许珍贵都选择了另一所普通的高中。祝安安走了狗屎运,中考考得还凑合,也报了同一所,三个小伙伴幸运地又读了同一所高中,并且极其幸运地还能随机分到同一个班。虽然高二就要文理分科分班了,但还能再多同班一年,三个人都觉得很开心。
只是那时她们不知道,等待着她们的,是足以改变她们学生生涯命运走向的一位班主任。
“反正到时我就去艺考班。”祝安安满不在意地说。高一的班是随机分的,但高二文理分班后,就按成绩归为实验班和普通班,而成绩差的和准备走艺考或特长生路子的就会被分到一个所谓的“艺考班”,其实也就是后进班,大家私下里都叫混子班。
“一年呢。”郑家悦说,“听说这个老师是著名的魔鬼。”
“那她为什么不去一中?来咱们这儿有什么用啊?”祝安安说。一中就是那所唯一能培养出清北生的重点高中。
“可能一中的魔鬼太多了吧,据说咱们六中校长指望她给咱们也培养出一个清北生呢。”郑家悦说。
许珍贵盯着眼前的分班名单,反常地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