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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光环(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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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光环

“咱家孩子不会是个傻子吧?”

“……傻人有傻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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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附近,郑家悦转了两圈,直到确定她妈给她的那个地址并不在医院里,而是两条街道之隔的一家连牌子都没有、只贴了一个箭头写着“往楼下走”的黑诊所,便转头就走了。没走两步她就看到一个中年妇女拉着另一个跟她一样在四处张望的年轻女孩,不断说着这个医生看得有多好,去看的都怀上了。

“她是骗子。”郑家悦大声地说,一边顺手把那个女孩拉开,“我在北京各大医院全都看过,你不要被这些黑诊所骗了。大城市那么多有钱人疯狂砸钱都治不好不孕不育,咱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还能出神医?那根本就是神棍!”

眼看着那中年妇女要破口大骂,郑家悦拉着那个女孩扭头就跑,把女孩都给跑丢了,一路跑了好几条街,跑到了繁华的商圈,这才停下来呛着寒风喘口气。

拿出手机,一条她妈发来的信息:“去看了吗?医生怎么说?”

今年是郑家悦结婚的第三年。前两年,她和老公李楷都是先回他家,从除夕待到大年初三,再回娘家待到初六,今年是她第一次还没到除夕就一个人回了娘家。

家里人还是她每次回来时看到的老样子。她爸妈也没问她为什么没跟李楷回家过年,但她知道她妈心里清楚。趁她在厨房帮着择菜,她妈在一边装作不经意地说,有个老朋友家的儿媳妇,结婚好多年了都没有孩子,找了一个特别有名的老中医,调理了半年多就怀上了,现在孙子都会爬了。

郑家悦手里择着菜没停,也没说话。

“都去试一试,总没有坏处。你们要去大医院做试管,又花钱又遭罪。这是别人亲口说灵的,怎么说试一试总行吧……”她妈倒没有急迫的语气,像是在说毫不相干的事,但每一句话都敲打在她心上。其实这两年她和李楷已经去医院看过无数次了,如果真的要做试管,时间、身体、钱,都是摆在面前无法逾越的鸿沟。但问题是,他们也没有病,就是怀不上。年前也是因为和李楷吵了架,他农村老家的弟弟已经抱了俩,回去他爸妈肯定又要念叨,索性两个人分头回家过年,各自清静一下。

“……你啊,从小要强,什么都爱争。”她妈说。

她什么都爱争,偏偏这玩意儿她争不来。她和她大学室友毕业后同一天结的婚,一起备孕,一起体检,一起吃叶酸,约好孩子也要从小做好朋友,为此她放弃了需要总出差的岗位,放弃了加班,问就是在备孕,数着日子严阵以待。她室友根本没她这么重视,工作第二年就跳槽加薪了,加班时没日没夜加班,攒了年假出来跟老公去海岛补了一次蜜月,结果就怀上了,今年孩子都一岁了。她却还在跑医院看这根本不知道在哪儿的病。

她妈把联系方式给她发了过来,转天就明里暗里催她出门。现在她也不能立刻回去,但大冷天的,又不知道去哪里消磨时间,就进了以前常陪她妈来买菜的大超市,盯着别人家热热闹闹地买年货,漫无目的地逛,打算时间到了再回去。

从禽肉生鲜区转到水果区,她突然注意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熟悉身影,推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正专心地摘砂糖橘上的叶子。

她一开始没敢认,但是越看越像,正在犹豫要不要转头走开,对面的人也抬起头,两人隔着一堆水果对视了。

“许珍贵。”郑家悦只好叫出她的名字。

许珍贵也愣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想到在这样的时间地点遇到。

“……你怎么回来过年了?”郑家悦问。

“……你怎么也回来过年了?”许珍贵问。

“你不是要留在上海结婚了吗?”郑家悦问。

“你不是在北京生小孩呢吗?”许珍贵问。

两个人一时间都有点尴尬,只好笑了笑。许珍贵推着购物车绕过水果走过来,打量着她,笑着说:“你瘦啦!”

郑家悦也笑了笑:“有多少年没见了?”

有关对方的现状,她俩都是在朋友圈和同学群里看到的,实际上她俩从高中毕业以后,十来年再也没见过面。在郑家悦的印象里,许珍贵在上海读大学、工作,朋友圈里全都是加班打卡,一副兢兢业业打工人的勤奋模样,最近还打算结婚了。在许珍贵的印象里,郑家悦读了北京的名校,嫁了同为学霸的老公,早就应该是相夫教子的幸福主妇了。

朋友圈的照片只是别人眼中按下了快进的浮光掠影。在许珍贵的记忆里,郑家悦还是小时候那个有点胖胖的、戴着厚眼镜、成绩好但不爱说话、自尊心特别强的“书呆子”;在郑家悦的记忆里,许珍贵还是小时候那个咋咋呼呼缺心眼,却总能交到最多好朋友的“自来熟”。

她俩住在同一个片区,从小学起就同班,郑家悦没什么朋友,许珍贵朋友一大堆。那几年许珍贵爸爸刚下岗,本就不宽裕的生活过得更加紧巴巴,但再苦也没苦着孩子。许珍贵的整个小学时光都是没心没肺地玩着吃着闹着过来的,她爱说爱笑也没有坏心眼,老师和同学也都挺喜欢她的。她也非常慷慨,好吃的、好玩的,都快乐地拿到学校跟小伙伴分享。爸妈舍不得吃的水果和点心,妥帖地给她攒在小饭盒里带去学校午间休息的时候吃,她每次都分得自己一口没吃上。新买的漂亮橡皮,同桌喜欢,她就答应跟人家换,把人家啃剩下的奇形怪状的橡皮拿回家自己抠抠搜搜地用。她妈发现了,哄归哄,表扬归表扬,回头就跟她爸嘀咕:“咱家孩子不会是个傻子吧?当咱家不差钱呢?”

她爸也有点头疼,但看她呼朋唤友挺开心,又不太忍心说她,只能说:“难得她人缘好,咱们省点就省点吧,以后长大点就懂了。”

“咱们在牙缝里省,她倒在外面穷大方,这傻孩子,将来长大了会吃亏的。”

“……傻人有傻福。吃点小亏给自个儿积德。”

吃亏她是不太懂,她只知道大家愿意和她交朋友,除了郑家悦以外。郑家悦成绩好,内向又听话,永远都是戴着厚厚的眼镜坐在自己座位上,从来不闹腾。一个只要能写作业就不出去玩,一个只要能出去玩就不写作业,两个人几乎从没说过话。

那是一个难得的不用上课的下午,因为要排练学校的文艺会演,大合唱集体节目,大家都要参加。但郑家悦在彩排时不小心被推搡了一下,眼镜掉在地上摔坏了,老师便以此为由,让她不要上台了。其实郑家悦知道是因为自己胖,她站在队形里的时候,后面俩同学不高兴地跟老师说,她把他们挡住了,一个人占了两个人的位置。

即使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她还是乖乖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动都不动。手里的眼镜坏了,换个新的又要花钱,妈又要说她破坏东西,不知道心疼家里的钱。

再破坏能有弟弟破坏得多吗?表面乖巧的郑家悦,心里却难免委屈地想。弟弟比她小三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老师说他有多动症,出门是个坎儿就要蹦,是个杆儿就要爬,在家里更是一刻都停不下来,能破坏的东西一定破坏,不能破坏的想办法努力破坏。不过她的东西除外,弟弟怕她,有时连妈说他都说不听,她说管用。因为每天只有她能管他吃饱。她爸在运输公司,常年跑长途不在家;她妈开个小卖部,除了看店的时间都在跟人打麻将。他饿的时候,只能求助于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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