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张跃18(第2页)
从六月开始,叫声就不曾止歇,昼夜长啼,摧人心肝。
期间有内侍驱赶,后又飞回,内侍干脆将之捉了溺死,但始终未能断绝。
乾清宫里仿佛藏着世间最悲戚的故事,引得杜鹃纷纷前来。前赴后继,无休无止。
赶不绝,杀不灭。
朱祐樘也便不强求清静了,任它们在枝头悲唱。时间久了,倒也习惯了。
可是此刻他听着王聘的控诉,字字忍耐,字字泣血,比杜鹃的悲鸣,还要凄凉上十倍百倍。尤其是控诉的内容,叫他恨不得立时坐起来。
他不敢相信,情愿王聘是在骗他。当真相拨开迷雾渐渐清晰,他发现那沉重无法承受。
漫漫十几年,若非患上痴症,叫一个女子,怎么挺得过来?
幸好是疯了,不然,鲜活的生命,怕死在满腔悲啼之中。
朱祐樘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费力地仰着头,想要坐起来。
王聘顺势拿了个靠枕,垫在他的背后。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王聘的手,动作是那样自然。甚至在触碰了他的身体后,没有如皇后一般急着擦手。
他浑浊的泪登时流了下来,滴在世间最华贵的寝衣上。
寝衣上两只对望的五爪金龙,瞪着圆目,栩栩如生,似是在讥讽他的无知与自负。
他就是个瞎子,甚至连瞎子都不如。
瞎子还能听音辨位,他却连她是谁都认不清。
今夜月圆,天上没有一颗星星。
其实原本是有的,但风一吹就都躲起来了。
连星星都知道躲闪,因为天空会接纳它们。
可王聘遭遇那样不堪的迫害时,她的心上人在哪里?
她被弄成了一个残废,说好要娶她为妻的朱祐樘却抱着张跃的身子落泪。他将温暖的怀抱给了别人,留给她半生噩梦。
其实她没有说,就算得了疯症,也总在梦里看到那些惨烈的往事。每一回醒来,都恐惧得瑟瑟发抖。
如果没有兴王,她不知道该如何撑下去。能活到现在,真是不易。
王聘进来的时候没有关门,风呼呼地吹着她的后背。
明明不是严冬,却有着彻骨之寒。
她抬起了左手,五指枯槁得像一根根细小的柴枝,就算落在地上,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现在她的语声已经平静,近乎淡然:“你看,筋脉断了,许久不用,这手都萎缩了。原本另一只手也该废的,是卢太医拼尽全力,用了数载工夫,才让臣妇有了今日为皇上垫枕之幸。一只手做事,多少比两只手要艰难些。从前臣妇只要三日工夫就能缝制一只香囊,现在,需要两个月。”
四个月,两只香囊。一只被张跃扯坏,还有一只,也不必存在了。
王聘站起了身,来到桌案旁,带着决绝的神色,将取回的香囊放在灯烛之上。
火苗舔到流苏,“噌”的一下燃了起来,烧到王聘的指尖,王聘却不为所动。
朱祐樘急了,大喊:“小……心……”
简单的两字,说得他精疲力竭。
王聘却置若罔闻,手一动不动,只是转过头来,对着他凄艳地笑。
那笑容衬在烛光中,像涨潮时惊涛里泛起的汹涌波光。
朱祐樘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笑容,凉意自四肢百骸漫出。
他扑腾着想要阻止,身子却使不上力气,“扑通”一声,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可纵然如此,他仿佛不怕疼似的,十指紧扣着地面上的氍毹,一步一步往前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