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偷梁换柱(第2页)
“是张跃张姑娘求助臣,让臣来见三殿下。她说,只要臣告诉您一句话,您就会懂了。”
“哪句话?”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朱祐樘眼皮一跳,疑惑似洪水倾泻般将他包围。这明明是他送给王聘的承诺,张跃是如何知道的?他心中有万千个疑问,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啃噬。即使他从不与人交心,此时也不能再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直接道:“一派胡言!这乃是本皇子说与王姑娘听的。梁公公今日颠三倒四,是想将本皇子玩弄于股掌之间吗?莫不是梁公公以为,本皇子是个傻子?还是梁公公觉得,本皇子出身不佳,没有生母庇佑,就能随意欺瞒?”
梁芳跪得及时:“三殿下息怒,其中自有原委。还请三殿下喝口水消消气,听臣细细道来。”
他保持跪的姿势,奴颜媚骨地给朱祐樘斟茶。待朱祐樘一口喝下,梁芳才道:“宫中多秘事,虽然皇上下令禁止议论,可堵不如疏,越堵,造成的反噬越大。此事,要从万皇贵妃诞下子嗣开始说起。有些即将作古的老太监临死之前透露给臣,说大皇子之死乃是纪淑妃设计。当时的纪淑妃还是女官,心悦皇上……”
朱祐樘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口中的纪淑妃……”
梁芳接话:“正是三殿下的生母。臣听闻,纪淑妃生前与万皇贵妃有隙,具体如何,不得而知。就连老太监说的这段话,臣也难辨真假。但可以肯定的是,万皇贵妃恨淑妃娘娘,以至于不喜三殿下,在三殿下出生后就任您自生自灭。”
“后来呢?”
“谁料三殿下您才华超群,腹有治国良方,像极了皇上,令皇上对您渐渐改观。万皇贵妃怕您被封太子,所以故意建议皇上选秀。她本以为王家淡泊,教出来的嫡女也必淡泊,就算心底不是,明面上也得装一装。可在家族利益面前,王聘姑娘丝毫不含糊。她选择了最受万皇贵妃疼爱的四殿下,到乾东五所蓄意引诱。”
梁芳的话说得很明白,这是一招“偷梁换柱”。
王聘去了乾东五所,张跃去了万安宫之北。
为了促成王聘与朱祐樘的昏事,万皇贵妃对外宣称,万安宫附近的才是王聘。
这里头的学问大着呢,梁芳相信以朱祐樘的敏锐能想明白。
娶家世尔尔的张跃,于夺嫡无任何益处;但爱上王聘,与强大的王家捆绑在一起,就会引起万皇贵妃深深的忌惮。
于是万皇贵妃故意给出了错误的消息,让三皇子错将张跃认成王聘。
想通以后,朱祐樘不能接受。老天爷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叫他如何面对。
他摇着头道:“不,这不是真的。”
“那句话,还不足以说明一切吗?”梁芳大着胆子反问。
朱祐樘还是不能相信:“我要去找王聘,向她问个明白。”
梁芳劝阻道:“三殿下,臣听张跃姑娘说,她送了您一个香囊。待哪日得空,让她再绣一个,比对针法,便能知晓真假。还有,四殿下正直、善良,虽喜欢王姑娘,但在两百多条人命面前,他多半会选择大义。张跃姑娘说,王姑娘是她很好的姐妹,想求三殿下相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再则,万皇贵妃查凶手查了这么久,很快就要查到张姑娘身上,时间紧迫,还请三殿下救命啊!”
风雨扑面而来,朱祐樘被逼得退无可退。诸事加在一起,无论令他动心的是哪个,都不能再拖。
他稳了稳心神,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缘何奔走这一趟?”
“因为臣,想要好好地活下去。活得精彩,活得漂亮!”
没有一字怨言,却处处透着窘迫。
看人脸色、为人掣肘的滋味,朱祐樘最熟悉不过。他能理解这种强烈的、想要反抗、力争上游的心情。只是,他有一事不明。
“本皇子依稀记得,你是万皇贵妃提拔上来的。”
没道理,会为万皇贵妃鄙弃。
既已投诚,梁芳也不拐弯抹角:“臣受重用,是臣没有与尚铭狼狈为奸,还因此救了万指挥使一命,受到了皇贵妃娘娘的赏识。可赏识能维持多久呢?岁月最能消磨无基的感情。臣在万皇贵妃身边多一天,就能感觉到她对我多一分嫌弃,嫌弃着嫌弃着,也便成了厌憎。臣自问忠心耿耿,尽心尽力,虽比不得娘娘过去用惯了的汪直,可这世上像汪直一样,既能叱咤朝堂,又能镇守边疆的全才又有几个?照理,做奴婢的是不能对主子心生怨言的。可万皇贵妃近来行事如此激进,臣实在是怕啊。”
一番卖惨后,梁芳毫无保留地说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良禽择木而栖。臣想寻一个新主,一个用臣而信臣、信臣而不恶臣的新主。”
旁人或许会抵触梁芳的野心,但朱祐樘不会。他自己就是那样的人,不以为梁芳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有何不妥。他们都是挣扎在底层的人,像浅溪里的鱼,依赖上游的水过活,无法将命运抓在手里。可越是这样,便越要反抗。他们在心中给自己树了一面旗帜,旗帜不倒,抗争的脚步就不会停。
野心是被逼出来的。
朱祐樘以此为荣。
他没有直接给出回应,转移话题:“你是怎么与张跃熟识的?”
朱祐樘用了“熟识”这个词。
能绑在一根绳上,绝非泛泛之交。
梁芳实话实说:“今日以前,臣未曾与张姑娘或者张家任何人在私底下说过话。张姑娘初来求助臣时,臣亦感到意外。可看到她的孤独、凄楚、不甘,臣就明白了——小人物被逼上绝路,什么法子都要试一试的。她不过是在进行一场豪赌,赌注是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