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功大于过（第2页）

呼吸不畅，五脏衰竭，腐肌烂肉，七窍流血……

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还有死囚们痛苦的嚎叫声，如地府的厉鬼尖啸一般可怖。

他们临死前受尽折磨、痛不欲生的眼神，更像利刃扎进了师傅的心里。

久而久之，上千死囚的怨念困在了师傅的心里，变成了悬在他头顶一把滴血的剑。他内疚、自责、痛苦、忏悔，但无论怎么做，都抹不去他曾犯下的罪孽。

他以医者身份为荣，却厌恶极了这样沾满鲜血的自己。在矛盾中日夜挣扎，越挣扎却陷得越深。

入了魔障，无法回头。

所以他一边不愿授卢太医以医术，一边又偷偷地指点。

他的精神世界，早已分崩离析。

不可守也。

卢太医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师傅能够放过自己，与自己学医的初衷达成谅解。

但他无能，并未寻找到有效的办法。

反而脑海里久久盘旋的，是孙思邈的《大医精诚》。

里头说：“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求含灵之苦……勿避险希、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如此可为苍生大医。”

他知道师傅的举动是可以造福万世的，而拿来做试验的不过是必死的囚犯。权衡利弊，师傅功在千秋。

但过程残忍，手染鲜血也是真的。就连他自己也时常迷茫，师傅当不当得起“苍生大医”这四个字。

他为自己的无能懊恼，为自己的浅薄羞愧。他害怕师傅年事已高，挨不到他想出办法的时候。

他更加不能让人用那段经历去刺激师傅，所以拒绝了万大人伸出的援手，只盼着锦衣卫莫要查到师傅头上，让他老人家清静度日。

卢太医说完，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他压抑得太久，在这一番倾诉中得到了释放。

我倚在墙上，缓了会儿神，示意他将粥喝掉，再给他打上一碗。

他乖乖照做，然后用袖子抹了嘴无奈笑道：“我早说过，你帮不了我，任何人都帮不了我。但今日有你这个听众，也算是卢某的幸事。”

我舀出一碗稀饭，稳稳当当地倒入碗里，嘴里淡淡说着：“其实，这不算什么难事。”

他惊讶得睁大了眼，忽然从洞口中伸出手来，抓住了我的腕：“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的力气很大，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掰开他的手，认真道：“若在去年，或许我没有办法劝通他老人家。但今天，我有八成的把握。”

“八成……”他重复着我的话，眼中生出无边的希冀，“够了，已经足够。师傅若能想通此事，就再也不会为心魔困扰。”

他急切道：“万御侍，你快告诉我，我该怎样做，才能消除师傅的心魔？”

我放下勺子，严肃地看着他：“卢太医，不知你可还记得去岁刚刚发生的京师保卫战？”

他答道：“当然记得。可这两者之间，又有什么联系？”

我沉声道：“京师保卫战能获得胜利，不光是于谦与石亨两位大人英勇善战，运筹得当，更得益于神机营的火炮、火铳等威力型武器。无数瓦剌兵马被火炮炸死炸伤，致也先损兵折将退兵。而我大明的武器之所以这般威力强大，是因为新皇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让神机营一众官员致力于火器威力的提高研发。”

无论我承认与否，朱祁钰的确是救大明百姓于水火的好皇帝。他的功，远大于过。

我顿了顿，继续道：“而短期提高火器威力的唯一途径，便是以死囚犯做试验。许多死囚被炸死炸伤，四肢分离，惨不忍睹，如人间炼狱。但也正因如此，才使得大明免去一场亡国之祸。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得享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