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再度夜谈(第3页)
月光凉凉地投下来,暗夜之中,太子困倦不堪,耷拉着眼皮快要睡着了。于大人英武的面容在风声娑娑中像一幅水墨画卷,让人看着,便感觉到宁静祥和,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安定的力量。
他的声音缓缓地再次响起:“所以我这一趟溜出来,是为感谢万御侍。”
我惊讶:“啊?”
搜肠又刮肚,并不记得自己帮过于大人什么。
于大人的眼神飘向了我身侧的一棵大树上,似在回忆什么:“不知万御侍可还记得,你我第二次见面的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
我接道:“自然记得。”
那是皇上罚我提铃的日子。
“那一日,我拿着千辛万苦搜集到的证据回京复命,在乾清宫中,与太上皇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我以为,身为帝王,当以民为先,大义灭亲,然而却遭到了太上皇的斥责,言我不知何为孝道。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包庇孙太后。甚至还以君王之威压我,道我若再固执己见,就免了我的职,将我流放远地。你猜,当时我怎么答的?”
我摇摇头:“不知。还请大人解惑。”
于大人苦笑道:“那时的我意气,直接顶了过去——若不能为大明尽忠,这头上的乌纱不要也罢!而后,我们不欢而散。出了宫门,便见到了万御侍你。”
于大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并不稀奇。
他曾写了首诗,传遍京城——绢帕蘑菇及线香,本资民用反为殃。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不仅不像旁人那样给大宦官王振送礼,还写诗讽刺,遭到王振的记恨,差点冤死狱中。幸许多同僚与百姓联名上书替他沉冤,才躲过一劫。
我正是从他怒气冲冲、拂袖而出的动作中,猜到了他与皇上发生了龃龉,所以才叫住他,有了雨中那一次相见。
于大人感叹道:“正是由于万御侍郑重其事的一跪,以及那一句——过刚者易折,善柔者不败,我这才审视自己,尝试着去改变自己的性子。当夜回去,我想了许久,最终决定向太上皇服软,放弃继续追查官银一案。若非遇见万御侍,现在的于谦,只怕是远地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芝麻小官,何来抵御瓦剌军队的机会?说起来,万御侍是于某命中的贵人。”
我忙道:“万贞儿区区一个女官,怎当得起……”
于大人眼神坚定:“不,你当得起。你虽是女子,却有大仁大爱的胸怀,许多男儿,都比不上你。方才你在殿上那般冒险之举,亦不是为了自己。万御侍,于某很少佩服什么人,你,算一个。”
我笑了笑:“承蒙于大人夸赞。”
他又道:“太上皇有诸多好处,他眼中的明媚是新皇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的。若说新皇是月,那么太上皇就是天上的太阳。然而就因一个错误,太上皇差点断送了大明的江山。他身上所有的闪光之处,都因这一次北征的失利而全部黯淡。而新皇虽然为人阴鸷了些,也不易相处,但与他共事,只需记得一点——思百姓所思,急百姓所急,念社稷所念,需社稷之所需。新皇,他是个好皇帝。所以……”
“所以,或许我该放下成见,试着去接受,甚至认可新皇登基之举。不为旁人,而是为了自己。与自己内心的执念达成谅解,会让以后的日子好过许多。”
于大人赞许道:“万御侍年纪轻轻能当上御前女官,果有过人之处。我还未说明,你便明白了我心中所想。若是换了旁人,还以为我是为新皇在太子的心腹面前说项来了……”
我答道:“怎会?皇上高高在上,已然是天下之主,我不过是一个女官,哪来那么大面子?今日于大人一番肺腑之言,万贞儿这辈子都忘不了。一定时刻牢记于大人的肺腑之言,尽量让自己过得舒心些。”
于大人又道:“你的眼光不错,石亨确是太子太傅的最佳人选。他是我一手提拔,因为战功而一路走到了右都督,被皇上封为‘武清侯’后,仍旧如以前一般到军营里亲自练兵,且行事不拘一格,很有自己的看法。更重要的是,正直与圆融两种特质在他身上完美结合,有他隔三差五进宫教导太子,万御侍足可放心太子的安全。”
我弯腰拜谢:“于大人有心了。”
空气中传来丝竹管弦声,是新皇安排的歌舞开始了。歌舞升平,是新皇与百官寄予大明江山的厚望。
于大人恍恍惚惚地听着那乐声,脸上却没有一丝“庆功宴”带来的喜意,说出来的话,如这初冬的风一般冰凉入骨:“其实当初我在查官银注铅案时,曾有疑虑,朝政掌握在太皇太后手中,孙太后是如何做到将那么多官员揽入其下的。但最后还是被确凿的证据所左右,坚定不移地认为太后是唯一的幕后主使。殊不知,山外有山,王振那老狐狸棋高一着,做得滴水不漏,竟早在作恶之时,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太后。我若再仔细一些,谨慎一些,或许,就没有土木堡的耻辱了。我大明的二十万精壮之师,也不会全部折损在那里。”
不等我安慰,于大人便摇着头、叹着气走了。
此事是他跨不过的坎,旁人的劝慰无用。须得他自己想开,或者是大明重新恢复以前的昌盛,他心中的伤痕,才能慢慢地痊愈。
与他这番交谈,我的心境开阔了许多。迈向乾东五所的步子,也轻快了不少。
李公公在前头引路,太子在我肩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无忧无虑地睡着了,许是做了什么美梦,还轻轻地笑了一声。
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对未来充满了信心。风是凉的,也是柔的,月是瘦的,却也足够明亮。树影婆娑,乐声缭绕,走向乾清宫的这一段路,盈满了阵阵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