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十三勇士入玉门(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稍微想一下,就会发现这里其实出现了一个关于耿恭的很大且值得关注的疑问,我们得弄清楚。

我当然知道大家的疑问在哪里。然而,非也。这里想说的并非各位心里想的,并且我可以负责地告诉大家,耿恭和车师后王的夫人并没什么私情。夫人之所以愿意冒着砍头的风险帮助耿恭,也绝非被耿恭的个人魅力所吸引,而是因为夫人的先祖是汉人,夫人身上流着炎黄的血脉。

我所指的疑问是,耿恭接二连三被包围,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一切,包括不屈坚持、反击、祈祷,乃至作困兽斗,可他似乎从来不曾指望援军的出现。

这在别人看来是不正常的,尤其耿恭背后倚靠的是已经远比匈奴强大的汉朝廷。只要边境出一支偏军,就能击溃匈奴的包围,而如果来的是一支大军,甚至可以直捣匈奴王庭。若是换作他人,恐怕对援军无时无刻不翘首以盼。可在耿恭的现实里,既没有援军让他“再坚持五分钟”,他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喊过“拉兄弟一把”。

其实,这再正常不过了,因为耿恭根本没向朝廷求援。

有人或许会认为,这是因为耿恭送不出求援的消息。

其实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耿恭不是一直被围的。再说,车师后王的夫人既然能把消息和补给送进来,耿恭理应有无数机会可把消息传出去。而且,同样是被围,关宠的求援信息,朝廷就收到了。

因此,耿恭的想法,我们无从猜测。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远水解不了近渴,也许他觉得自己还能扛得住。况且耿恭出身将门,作为一个能力很强的将领,在他眼里,朝廷派他来这个地方是让他守住这个地方的,不是让他来求援的。因此,直到把疏勒城里能吃的都吃了,甚至开始剥铠甲和弓弩上的皮革煮了充饥,士兵仅剩几十人,耿恭依然在坚持。

当然,这其实是一种孤独且绝望的坚持。

北匈奴单于挺欣赏耿恭的坚持,有了把他纳入麾下的念头,毕竟这样能打仗又不怕死的将领,哪家都不嫌多。于是,单于派匈奴里一个有些身份的贵族做使者,带着几个人到阵前劝降。

匈奴劝降的使者当然是不敢进城的,而且汉军也不太可能放他们进去。使者一开始只敢在离城百丈之处站着,以提防耿恭的生化武器袭击,远远地便扯开嗓子喊:“城中的各位听仔细了,单于说只要耿恭投降,非但既往不咎,还要封他为白屋王,并且可娶单于的女儿为妻。”

单于想让耿恭当第二个李陵,可他没想到,耿恭非但不是李陵,反倒是个比苏武还要狠的角色。耿恭看四周没有匈奴的伏兵,就在城上比画“听不见”的手势,示意使者靠前一点儿。

使者向前,相距五十丈。太远,听不见。

二十仗。还是太远,听不清。

十丈。

“哎呀,不行,最近仗打多了,每天都睡不好觉,脑袋一天到晚嗡嗡响,我自己的士兵有事都得贴着耳朵汇报。要不这样吧,我开门让你们进来,有事好商量。”

匈奴使者来到城下,见汉军没有突然发难,提着的心便放松几分,胆气也随之上来了。况且,在他看来,耿恭处于十死无生的绝境,现在单于肯给他一条活路,是人怎么会拒绝?

于是,当使者看到疏勒城城门开了一条缝,耿恭从门里招手示意他进去时,便大大方方地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匈奴使者进来之后,正要上前和耿恭交涉,这时,刚才还面带微笑的耿恭一下就变脸了。随着城门嘣的一声被锁死,城里残存的不足百人的汉军士兵齐齐亮出刀刃,二话不说便把匈奴使者团团围住。

匈奴使者本想反抗一下再死,但刀还没拔出来就被一拥而上的汉军死死按倒。耿恭亲自动手,一刀下去,身首分离,快、准、狠。

虽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可耿恭在这种绝境也不忌讳什么了,又让人把使者的尸体绑在城头向匈奴人示威。耿恭想想可能觉得不够解气,也不能充分表达自己必死的决心,遂干脆于尸体下置一个火盆,“炙”之。

随着火苗“啪啪”燃起,城外使者的下属看到这一幕,捶胸顿足,号哭而去,耿恭则带着士兵们在城上肆意大笑,以示对匈奴人的藐视。

这时已经是永平十八年十二月,耿恭站在疏勒城头,凛冽的寒风刮在他脸上如刀割,吹起的沙尘一有机会就往他口鼻里钻,似针扎。但这都不能阻碍耿恭放声大笑,毕竟按照这个形势,如果不出意外,这将是他人生的最后一个冬天。

既然如此,为何不“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狂风、严寒、饥饿,又如何能阻止耿恭大笑?

火苗继续燃烧,哭声渐远,笑声渐息。

火苗仍然在燃烧,一股烤肉的味道传来,刺激了耿恭和剩下的几十个士兵的辘辘饥肠。他们毕竟都是吃了一段时间铠甲和弓弩皮革的人,那铠甲和弓弩上的动物皮,不说味道如何,至少时间就摆着,怎么也有几个月甚至更长的年头。按现代人的标准,得叫“僵尸肉”,即便经过水煮,口感也是又硬又柴,怎能比得上现烤的美味?

于是,画风突变。

那边,匈奴使者的手下哭丧着脸去见北匈奴单于,把使者被杀的事情一说,单于大怒,也不顾什么爱才之心,下令增兵继续围攻疏勒城,势要耿恭血债血偿。

但就是增兵了,匈奴也没能拿下不到百人防守的疏勒城。这让我们再次诧异耿恭守城水平之高,同时不得不承认:现在,北匈奴人的攻坚能力是真的不行。

双方在疏勒城又耗了一个多月,到公元76年二月,僵局终于被打破——汉朝的援军来了。

之前提到过耿恭并没有求援,那援军从何而来?答案是,耿恭虽然没有求援,但同是戊己校尉、当初被围在柳中城的关宠却已经早早地向朝廷发出求救信息。

朝廷接到关宠的求救信息后,大臣们开始了讨论。这场讨论非常激烈,讨论的核心问题是:该不该出兵?

这又是一个让旁人诧异的论题。按理说,西域都护府被攻击、都护被杀死,这是对国家主权的严重挑衅,何况本国的士兵还在敌人的包围中浴血奋战?依正常人的思维,朝廷要讨论的问题不应该是该派谁出征、派多少人出征、是单纯的解救行动还是顺便教训一下北匈奴,诸如此类吗?至于出不出兵,根本不需要讨论。出兵属于替天行道,不出兵纯属大逆不道,有什么好讨论的?

朝廷中之所以会出现如此怪异的论题,是因为在这一年(公元75年)的八月初六(壬子)汉孝明帝刘庄驾崩,太子刘炟即皇帝位。历来新老皇帝交替之时,国家的任何政策和行动都会低调一段时间,毕竟国内大丧,新帝继位,天下不稳,一切宜静不宜动。这也是司空(相当于御史大夫)第五伦等人反对出兵救援的理由。

朝廷之事历来复杂,我们不能只看一件事,只凭自己的主观感受去评定历史人物,这样不免谬之千里。比如,在这里不能因为谁反对出兵就给这个人物定性,甚至划到奸臣、坏人的范畴里。单说这个第五伦(复姓“第五”,单名一个“伦”字),此公素来以为官公正廉明、不畏权贵闻名,是当时一等一的名臣。至于第五公为何反对出兵,联系到他当时已七十岁上下,大概是老年人比较持重,自己身为司空辅佐新君,首先要考虑的就是国家的稳定。他年纪老责任重,顾虑多激动少,行事不得不谨慎。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