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勇士入玉门(第2页)
因此,匈奴将再次进攻,是想都不用想的事情,只是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而已。
这时候最安全、稳妥的办法,当然是撤回汉朝境内。只要入境,匈奴哪怕再多两万人,也未必敢有什么动作。可撤退必须有皇帝的指示,逃兵是万万做不得的。想要朝廷的增援也不切实际,毕竟再多几百援军,对局势也不会产生太大影响,而如果援军数量增加到几千甚至几万,那就不得不面临补给的重重困难。
因此,耿恭只能靠现有的力量解决即将到来的问题。
可他手上就那么几百号人,进攻肯定不足。而金蒲城虽说是车师后国王庭所在,但西域诸国都缺乏坚城,金蒲城也就比四处漏风强点儿。等匈奴人缓过气再来一拨,薄弱的城墙加上匮乏的资源储备,防守十分勉强。于是耿恭不得不开始考虑另觅他处做基地,以防备匈奴的下一次进攻。
最后,经过耿恭亲自挑选,疏勒城成了汉军新的屯田据点。
果然,不出所料,五月耿恭移防疏勒城,七月匈奴的骑兵便再次出现在疏勒城外。
耿恭挑中疏勒城,除了因为此地位于天山北麓,是扼守天山南北两道的咽喉要塞,更因为城边有条山涧。谁都知道,水在大漠中太重要了,活水对于一座城的意义,比一条金脉更吸引人。
耿恭占据疏勒城,以活水为引,两个月间招募了一批当地青壮年补充队伍,这时候手下竟也有了数千人。
之前只有数百人,耿恭尚能一战,现在有了几千人,耿恭更是意气风发,干脆趁匈奴人不备,率所有士兵向匈奴的先锋队伍发动进攻。
匈奴人一时大意,没想到耿恭敢主动进攻,打头的将领一下子慌了神,先锋队伍片刻间竟被耿恭的人冲得七零八落。不过,匈奴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主力队伍很快就赶到了战场。耿恭见匈奴骑兵势大,自觉不能力敌,便撤回疏勒城。
不善攻城,这似乎一直是匈奴人的顽疾。也难怪,因为匈奴人平时住的都是帐篷,顶多再围上一圈栅栏。打仗需面对面比拼技术和武力,如果寡不敌众或者技不如人,那只能认栽。而且,打仗历来讲究以自己的长处攻击对方的短处,匈奴骑兵的长处很明显,在于骑兵的机动性和战马的冲击力,短处也肉眼可见,就是后勤补给不足和缺乏攻城武器。因此,匈奴人对这种躲在城墙后面的乌龟战术大多数时候没辙。好在西域诸国大都缺补给,匈奴人便以短击短,跟城里的对手拼粮草。只要把城围结实了,在自己饿晕之前耗光对手的食物,就能迫使对手出来决战。
于是,接下来双方又回到几个月前。
这次匈奴人可是做了准备的。上次回去之后,将领和巫医们一起对汉军“神箭”留下的伤口做了研究和治疗,大概也猜到了真相:神明或许有,但绝不存在于那简化版的生化武器之上。
于是,耿恭的“神箭”就失去了震慑力。匈奴人不仅把疏勒城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还把耿恭最为满意的城外那条山涧水给断了。
这下耿恭整个人都不好了。本来疏勒城依山傍水,正合国人风水宝地的标准,尤其这条难得的山涧水更是让耿恭十分满意。要知道西域很多地方用水还得实行配给制,在他这里隔三岔五竟还能跑城外泡澡,显得无比阔绰。现在匈奴人把水给断了,大伙儿先是感到浑身不对劲,过了两天,耿恭才发现问题大了:由于之前过于依赖城外的山涧水,城里竟然没有淡水储备!
以大漠的天气,指望再下几场暴雨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在被围几天后,城里平时只知道依赖地表水的胡兵们首先开始坐不住,甚至有了骚乱的迹象。耿恭只好在指挥抵御匈奴骑兵攻城的间隙召集大家开会,稳定军心:“大伙儿莫慌,我汉人不仅能取湖水、河水、池水,更有妙计能从地下取水。”
耿恭所谓的妙计,对于西域的众人还算稀奇,但对汉朝人则不算什么,十分稀松平常,就两个字——打井。
打一口井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尤其在缺乏器械和技术的古代,打井通常是要经过谨慎考虑的。首先要选址,选中的地方必须有地下水,而且越浅越好,不然随便一挖,没水,其他活儿都白干。因此,古人总结出很多确定地下是否有水的办法,比如选择艾蒿生长的地方打井就很容易出水。其次,打井的时候一般不能挖太深,因为太深的话通风条件不好,容易缺氧,而且挖的时候还需要以木板、砖石等材料加固四壁,防止土层坍塌把人埋了。最后,即便出水了,能不能饮用还得看运气。如果不能饮用,那之前做的全都是无用功。
可耿恭现在没得选,疏勒城就这么巴掌大的一块荒漠地,哪里有什么艾蒿生长的地方。不过,既然天山有山涧,地面上有水,那地底下可能也有水,耿恭就找了个靠近山的地方开挖。
结果,耿恭越挖心越凉。一般垂直向下的坑洞超过七丈,四壁土层就有坍塌的风险。现在士兵们已经硬着头皮挖了十五丈深,就连头顶那炽热而火辣的阳光都已无法照到洞底,但大伙儿期盼已久的井水似乎依然在地底那不可及的更深处。
更要命的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城里缺水的情况越来越严重。部分士兵为了活命甚至已经开始榨取马粪中那稀少且散发着恶臭,还泛着黄绿色的汁液来饮鸩止渴。
这下整支队伍都陷入绝望中,摆在耿恭面前的似乎只有两条路:要么在所有人渴死之前出城决战,或者说出城寻死;要么另想办法,立即解决水源的问题。
当然,我们可以猜测,这两条其实都是死路,耿恭哪条都不想选。他伸着头努力瞪视那十五丈深的井洞深处,希望能在某处发现一丝水的痕迹,可从地面看去,洞底几乎漆黑一片,根本什么都看不见。他又用鼻子不断地嗅着洞中散出来的空气,除了刺激鼻黏膜的干燥外,完全察觉不出一丝湿润的水汽。
不甘的耿恭同样陷入绝望,他仰头叹息:“昔日贰师将军在西域也曾断水,听说他随手拔剑刺向山岩,便有泉水流出;如今圣上有德,天下承平,我等怎么会陷入此等绝境!”
接着,耿恭认真地整理了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做出他最后的选择——向井口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并为准备继续进入井洞挖掘的士兵进行了祈祷,然后下令:继续挖!即便洞塌了也不放弃!
耿恭同样只给了继续下井的士兵两条路:要么挖出水游上来,要么挖塌了活埋在井里头。总之,就是绝不回头。
耿恭绝望的坚持竟收到了奇效,随着士兵硬着头皮继续往深处挖,很快井底便开始有汩汩的水冒出,顷刻间便成了一眼小小的生命之泉。
这下城里的人都蒙了:这算什么操作?看来真的有神明在保佑他们!然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耿恭,他又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泉水不仅流量有限,而且刚流出来的水混杂着泥土,还泛着各种不知名的物质,浑浊无比,非静置过滤不能饮用。也就是说,这口井眼下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耿恭可不想白白浪费时间,毕竟城外还有好几万虎视眈眈的匈奴人。他急中生智,命人将刚挖到的一桶桶水运到城墙上,当着匈奴骑兵的面用水搅拌泥土,修补城墙,并且毫不吝惜地在城上往城外洒水,名曰“抑尘工程”,免得等会儿匈奴骑兵到了城下,马匹践踏土地扬起过多灰尘,被匈奴的兄弟们吸入肺里,影响身体健康。
匈奴的将军们崩溃了,这下他们不得不相信汉军确有神明保佑。本来匈奴人早打听到疏勒城里没有其他水源,便以为只要他们把城外的山涧水给截了,自己硬挺着再围三五天,断了水的疏勒城人就得渴死大半,没想到却遭汉军这般侮辱!既然疏勒城里不缺水,攻又攻不进去,那还留在城外干吗,让汉人当猴耍呢?
那还能怎么办?撤呗。
看着远去的匈奴人,耿恭再次松了一口气。
可耿恭的这口气刚呼出不久,就又得龇着牙吸回来。原来匈奴人虽撤离了耿恭驻守的疏勒城,却没有就此罢休,反而带着一腔郁闷的怒火继续向其他驻屯的汉军进攻,先是击败了都护陈睦,又把关宠死死地困在柳中城,使其动弹不得。为了能生存,西域不少国家本就是没什么原则的墙头草,眼见匈奴势大,把汉朝西域都护的驻军按在地上摩擦,遂也起了歹心。龟兹[3]、焉耆[4]两国突袭都护府,袭杀了都护陈睦,接受汉军驻屯守卫的车师国也投靠了匈奴,并加入了匈奴对疏勒城的第二次围城行动。
随着陈睦和关宠的战败,本就薄弱的三角之势仅存耿恭一支,更是独木难支。虽然无比艰难,但耿恭还是带着手下一直咬牙硬挺。可敌人越来越多,他手下本就不多的士兵却日渐减少。要不是车师后王的夫人时时给他透露匈奴人的动向,并不时派人送来补给,耿恭在疏勒城根本不可能坚持三个月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