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重归一统 赤眉的覆灭(第2页)
这还是在陵墓中葬的皇帝或达官贵族大多是男性的前提条件下的情形,而西汉有一个统治者的身份是特殊的,那就是刘邦的妻子吕后。作为曾经统治一个时代的女性,她获得了比肩皇帝的身后待遇。这在平时自然是人世间最高的荣誉,可在此乱世则成了别人惦记、垂涎的对象。赤眉军在掘刘邦的长陵时,顺便把一旁的吕后陵盗掘一空。据说赤眉军撬开吕后的棺椁时,跟其他穿着金缕玉衣入殓的皇帝一样,吕后的尸体气色不改,“鲜活如生”。而早已在其他皇陵的盗掘中赚得盆满钵盈的一些赤眉将士饱暖思**欲,竟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遂污辱吕后尸”(《后汉书·刘玄刘盆子列传》)。
以上说法显然不足为信,至少有两个破绽。
其一,这并不是赤眉军第一次进长安,一年前他们就已经把长安洗劫了不知多少遍。如果要决裂,为何不在第一次到长安的时候就决裂,偏偏要养着猪,硬等到实在没米下锅了才动手?而且,赤眉军打的同样是刘家的旗号,名义上的皇帝刘盆子则是他们口中“天选”的城阳景王刘章之后,自己跟自己的祖宗怎么决裂?其二,吕雉死的时候已年逾六旬,容颜老去,肌肉松弛,如果不保养的话,皮肤上的褶子怕是不比裙子上的少。别说是具“鲜活如生”的尸体,就是个大活人,赤眉将士见了怕也是兴趣寥寥。
因此,赤眉军盗掘吕后陵墓的真相大概是这样的:他们挖开吕后墓,将吕后的尸体拖出棺椁,并将墓室中包括吕雉尸体上的敛服、口中含的珠玉等一切物件劫掠一空,然后将**的尸体倒吊或者丢弃一旁,任人随意践踏。这就算“污辱”了,并非像某些人想象的那么龌龊和重口味。而赤眉军盗掘皇陵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钱。之所以选择皇陵下手,无非因为皇陵陪葬丰厚,而促使他们行动的,是人性的贪婪,与那些高尚的情操、想法或决心毫不沾边。
皇帝作为国家的最高统治者,不仅生前享受当时社会各方面的最好待遇,死后亦是如此。因此,每个皇帝即位之初马上开始的一件重要事情就是建造自己的陵墓,工程一直延续至皇帝本人躺进去。皇陵不仅工程浩大,而且陪葬品的价值和数量,同时期的陵墓根本无出其右者。以汉武帝的茂陵为例,作为西汉最大的一座皇陵,它的建造时间长达五十三年。在有些年份,国家赋税的三分之一都被用于茂陵的修建事项。作为一代雄主,刘彻的陪葬品具体有哪些,我们现在不得而知,但我们可以比照后世同样有大作为的皇帝,比如唐太宗李世民。据说当年他的陪葬品价值大概相当于贞观时期国家三年的赋税总和。以此类推,茂陵的陪葬品之丰富,大概是我们这些凡人的脑袋无法想象的。
既然皇陵所藏如此丰富,皇陵的地址又如此明显,为了防止某些人铤而走险,就不得不布置相应的防盗措施。正常情况下,皇陵的防盗措施概括起来通常分两大类:主动防御和被动防御。所谓主动防御,指在墓陵周围安置百姓、守陵人和数量不等的军队;而所谓被动防御,则包括设置隐秘的墓道入口、巨大而坚固的墓门,以及伏弩、暗箭、毒烟、水银、流沙等绝户机关。可再好的防盗手段也有时效性和局限性:军队和百姓会随着时代和朝代的变化而消失;入口再隐秘,总有被发现的时候;墓门再坚固,总有被挖开的一天;机关再精妙,也总有损坏耗尽的一刻。因此,有些墓主另辟蹊径,想出精神防盗术,玩起了心理游戏。比如在墓门上画个圈圈,再写上两句“盗墓者不得好死”一类恶毒的咒语,或者干脆哭穷,在墓门前另立一碑,上书“此处无银,进去无益”云云。
当然,按照《资本论》的说法,一件事只要有50%的利润,人就会铤而走险;有100%的利润,人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犯任何罪行都不是问题,甚至可以冒绞首的危险。而与一般非法的挣钱行当相比,盗墓的安全系数要大不少,无非耗费点儿力气,背负点儿骂名。要是碰上众人自顾不暇的乱世,大概连骂名都不会有,简直就是无本万利的买卖。因此,不管是道德、法律、鬼神,还是其他任何事物,都不能阻挡盗墓贼对掘开墓葬发一笔天大横财的渴望。
时至公元26年,原本繁华的西汉帝陵地区已在乱世中变得破败不堪,曾经威武的护陵军队早已不见踪影。赤眉军要对付的,仅仅是一座座巨大的坟墓而已。于是,在那一年的秋天,几十万赤眉军掘开了除汉文帝的霸陵之外所有的西汉帝陵,所得财物甚巨。
按照野史的说法,单就挖开茂陵一处所得的财宝,赤眉军的几十万人就搬运了数十天,而陪葬品仍“不能减半”。当然,这可以视为文学作品里的艺术性夸张,可能是想形容下茂陵陪葬品的丰富,但显然夸张得太过了。几十万人折腾几十天,就是一座金山也给掏空了。
不管怎么样,赤眉军算是刨了他老刘家的祖坟。这时候,作为刘秀的手下,邓禹如果还不表示表示,往小了说是他消极、不作为,往大了说,刘秀的“正统”地位就该受到质疑了。于是,在长安的邓禹不得不主动出击,誓要干掉这群毫无道德的混账东西。
赤眉这支军队确实特殊,它通常不主动求战,对于战斗大多时候持一种能避则避的态度,可一旦非战不可,它又不惧战。别看赤眉军刨了刘家祖坟,汉军占据道德制高点,可邓禹并未掌握战争的主动权。他在郁夷(今陕西宝鸡县)与赤眉军交战,没承想,赤眉的几十万人凭借盗皇陵得来的横财吃撑了肚子,战斗力得到很大提升,已非一个月前食不果腹、到处流窜的流寇。况且邓禹的人马比之赤眉军不能算多,邓禹本人的准备也不足,因此战斗的结果可想而知:一战下来,汉军不仅在郁夷大败,更丢了长安,邓禹只好率败军退往云阳。
这下就尴尬了。邓禹这个人的能力是很强的,战略眼光也很准。他十三岁通诗书,后主动投奔刘秀,东征西讨,屡立战功。别的不说,单说建武元年(公元25年)正月,邓禹率部入箕关,仅用半年时间便击溃赤眉二十万大军,斩杀大将樊参、刘均,以及河东太守杨宝,平定河东郡。二十四岁的邓禹因此官拜大司徒,封万户侯。后来,刘秀想趁赤眉军和绿林军争斗之际渔翁得利,伺机占领长安,委任的大将同样是邓禹。邓禹不负使命,顶住了刘秀斥责他进兵不力的压力,取北地、上郡、安定,降河西,站稳脚跟后于建武二年(公元26年)春天,趁赤眉军西走之机不费吹灰之力占领长安。
年纪轻轻的邓禹大概是人生路太顺,有些飘飘然,可一个人不可能一辈子都不摔跤,他也必定会经受些挫折:先是队伍里有部下叛乱,后来在长安又遇上了赤眉军当年的问题——乏食。士兵没饭吃,军心就会乱,而将领要稳定军心,就必须靠打胜仗和从敌人那里缴获粮草,这也是邓禹不得不主动出击的理由之一。然而,守城之军主动出击是可以的,打赢了也无话可说,可这打败了该怎么向上面交代?
没法儿交代,只能赢回来。
退到云阳的邓禹要挣回面子,不顾新败之际军无战心的实际,执意要提兵再袭长安。结果,汉军虽出其不意地攻入长安城,但仍在之后的巷战中被赤眉军打败。
这下刘秀看不下去了,下诏召回邓禹,让偏将军冯异去云阳接替他。刘秀很给邓禹面子,诏书上也不揭他的伤疤,只是说:“赤眉军没有粮草,等他们折腾完,过段时间,为了吃饭肯定要往东来,我们就在洛阳吃饱了等着这些饿货,我已经折好了荆棘藤条,准备亲自抽他们的屁股。诸位将军就不要为赤眉的事忧虑了,也不要再提进攻的事情。”
然后,刘秀还交代冯异到了云阳只需安抚好百姓,恢复生产,招降或镇压地方上扰民的豪强,使他们不再聚众造反,让百姓得到安宁就可以了。其中,刘秀说了一句很有水平和见地的话:“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
征战的目的是换来国家的和平、百姓的安定,而不是占几座城池、杀多少人。这是何等高明的见解!对于历史上任何一个有大作为的统治者,战争历来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事实也一再证明,为和平而战的勇士,最后能赢得胜利,为战争而战的屠夫,终将走向灭亡。
而另一方的樊崇他们显然没有这般见识,赤眉整支军队的战略目的始终徘徊在一个较低的水平,那就是一时的糊口。他们流窜是为了吃上饭,打仗是为了吃上饭,挖坟掘墓是为了吃上饭,就连占领一座城市也不是为了自己有个栖身之地,有个发展、壮大的根基,只是为了从城里百姓口中抠出哪怕最后一口饭。这样一支没有可持续发展计划的军队怎么可能走得长久!
果然,冯异接替邓禹后,按照刘秀的指示,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稳定了军心和百姓,而包括长安城在内的三辅地区已经到了人吃人的地步。赤眉军再无法劫掠到一粒米,士卒们死的死,散的散,已经到了无以为继的地步。建武二年(公元26年)十二月,最后的二十几万赤眉军果然再弃长安,往可能有饱饭吃的东边流窜而去。
赤眉军的行动早已在刘秀的预料之中,而且刘秀也早给他们预备好了口袋,准备将他们一网打尽。
可事情到了邓禹这里,还是出了问题。
建武三年(公元27年)正月,赤眉军正沿着刘秀给他们设计好的路线往东来。之前接连战败让邓禹心里很不爽,并且大概是读了太多圣贤书,邓禹似乎认定了“在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尽管刘秀三令五申让各部坚守阵地,邓禹却违背军令,以大司徒的身份命令车骑将军邓弘跟他一起干。邓弘一来可能是邓禹本家,二来官职没邓禹大,只好跟着邓禹去了。邓禹得到援助,更坚持一定要从赤眉军身上拿回自信。他率所部渡过黄河,三番两次主动向赤眉军发动进攻。
这会儿邓禹已经上头,他的队伍不仅人数远少于赤眉军,状态也非常差。虽然赤眉全军已快成了饿殍,但邓禹的士兵也都面有饥色,双方士兵交战都是腿虚手软,菜鸟互啄,到头来终归是人多的占优势,于是邓禹只能一败再败。
可邓禹仍不肯回头,转身还要拉上冯异跟他一起干。
对于邓禹的要求,已经升任征西大将军的冯异是反对的,他的头脑很清醒:“大司徒,我前段时间和赤眉军僵持两月,虽然已经俘获五千有余,可他们人数依然众多,现在想在一时三刻间将其击败是不可能的。而且陛下已经定好了计策,诸将按计划屯于渑池附近,与我们成东西合围之势,只要看准时机,我们和其他将军一起夹击,定能一举歼灭赤眉。”
这时的邓禹哪里听得进去冯异的话!虽然征西大将军不敢行动,他大司徒却不会退缩。于是邓禹命令邓弘继续追击,自己则率军在后接应。
汉军在湖县再次对赤眉军发动了进攻。出乎意料的是,这次他们终于获得了胜利。经过几乎一整日的奋战,赤眉将士丢盔弃甲,留下满地的辎重、车辆。汉军士兵看着一车车的粮食兴奋已极,饥饿许久的他们立即放下武器开始抢夺,甚至要当场埋锅造饭,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突然,在一片混乱中,有人发现了问题:这哪里是一车车的粮食,分明是一车车的黄土,上面覆盖了薄薄一层豆子而已!
既然这是个假象,那赤眉军的败退就是个陷阱!
很快就有人意识到了这一点,可这时已经晚了。刚才假装败退的赤眉军从四面八方冲出来,汉军措手不及,车骑将军邓弘陷入重重包围之中。
邓禹刚得到前方赤眉军败退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幸好坚持了一下”,又接到了斥候的急报,顿时有些六神无主,赶紧找冯异商量对策。
冯异是坚决反对邓禹的进攻决定的,现在他大可借故推托,袖手旁观,日后甚至可以落井下石,看邓禹的笑话。可冯异是个识大体的将军,他二话没说,立即点了一票人马跟邓禹去救人。
这边邓弘拼死抵抗,那边邓禹、冯异的援军来得也快,赤眉军见讨不了好,只能稍作退却,邓弘这才得以带着为数不多的残兵堪堪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