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进士(第1页)
天亮之后,吕方被带到了西厢房。他的手绑在身后,青布袍子上沾了干草和泥巴,但腰板挺得很直。疤脸在油灯下看得更清楚了,伤疤很深,是刀伤,不是新的。李锐坐在老位子上,军大衣照例没脱,勃朗宁枪套的扣子照例解着。桌上摆着昨晚搜出来的全部物品:纸条、雕版、信件、浓墨罐子。吕方进来之后先看了一圈屋子,目光在桌上那些东西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了李锐脸上。“阁下就是神机营的主人?”李锐没回答这个问题。“崇宁二年的进士,二十四年前的事了。”“干什么的?”吕方的下巴微微抬了一点。“崇宁二年殿试三甲第六名,初授滑州录事参军,政和三年调京任太常寺主簿,宣和五年因直谏蔡京改盐法被贬岭南,靖康元年遇赦回京。”他把自己的履历报得清清楚楚,语气里有一种二十多年宦海沉浮留下来的倔劲。“你直谏蔡京被贬,蔡京的儿子蔡鋆就关在你隔壁。”赵香云在旁边插了一句。吕方的眼睛转向她,上下打量了三息。“你是仁福帝姬。”“这里没有帝姬,只有赵副官。”吕方的嘴角动了一下。“帝姬替外人做事,宗庙里的列祖列宗看在眼里。”赵香云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已经搭到了腰间的皮鞭上。“你可以再说一遍。”李锐抬了一下手,赵香云的手停住了。“吕方,你在城里联络了多少人?”吕方沉默了几息。“将军既然把我的人全端了,数一数就知道了。”“我要的不是数目,我要的是名字。”“端掉的那些人是跑腿的、写字的、刻版的,你的名单上不会只有这些人。你自称进士出身,联络的至少还有几个有功名的,几个有旧部的,几个有钱的。”吕方没有说话。李锐也没催他。房间里安静了大约十息。外面张虎嗓门很大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在吩咐辅兵把粮袋码齐。吕方先开了口。“将军,我问你一件事。”“你拿下汴梁,抓了天子,控了百官,抄了贪官,放了粮食。然后呢?”李锐的眼神没有动。“你打算做皇帝?还是就这么一直用枪和坦克压着?”“天下不是一座城,汴梁城外还有十几路州府,几千万人口。你的坦克能碾到哪?你的粮食能发到哪?”“你今天发一升米,百姓跪你。明天发不出来了,百姓就会想起大宋的好处。”“不是因为大宋真的好,是因为人心就是这样。”他说完把目光转回桌上那些雕版和信件。“我知道你要杀我,我不怕死。靖康元年我从岭南走了四个月回京,到汴梁的时候金兵已经撤了,满城都在说神机营打跑了金人。”“我当时想,不管这个李锐是什么人,能打跑金兵,总比赵家那帮废物强。”“后来你南下了,你进了汴梁城。我看见你的兵在御街上用铁兽碾碎铺面,用铁皮喇叭喊话,我看见你炸大门、抄银子、发粮食。”“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对,每一件事都该做。”“但你没有章程。”“你没有告诉这座城里的人,以后怎么过日子。”“你只告诉了他们一件事:听话有饭吃,不听话就死。”“将军,这跟蔡京有什么区别?”赵香云的皮鞭已经握在手里了。李锐依旧没有动。他看了吕方很久,久到院子里张虎那边粮袋都码完了。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说名字。”吕方的身体僵了一下。“说完名字,你可以继续说你的章程。说不完名字,你什么也说不了了。”吕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绑在身后的双手。他不是怕死的人,活了五十几年,贬过岭南,差点死在路上,什么都见过了。但人总是要在某个时刻选一条路。他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窗外传来一声鸡叫,然后是第二声。“城里还有十一个人。”吕方的声音哑了下来。“三个是以前太学的学生,两个是太常寺的旧同僚,一个是殿前司退下来的老都头,一个是开封府推官家的管事……”他一个一个地报。赵香云拿着炭笔在麻纸上飞快地记。十一个名字,十一个住址,有的精确到巷子第几个门,有的只有一个大致的坊名。报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吕方的声音已经跟蚊子哼似的了。“最后一个,应天府那边接信的人。朱胜非的幕僚,姓孟,叫孟观。是我崇宁二年同科的同年。”赵香云记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李锐站起来。“把他关马棚,不要跟其他人放一起,单独隔开。”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粥给稠的。”,!吕方被李狼押出去的时候,从院子里经过。他看见那辆装甲指挥车旁边堆着的铁皮箱子已经少了一半,张虎在另一边指挥辅兵往卡车上搬东西。东厢房的门开着,里面宗泽正在桌前写什么,白头发在晨光里晃了一下。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院子碰了一下。宗泽认出了他。太常寺主簿吕方,宣和五年因弹劾盐法被贬,当年整个京城的清流都在议论这件事。宗泽自己在磁州写那份弹劾蔡鋆的折子的时候,还引用过吕方的旧疏作为参照。吕方也认出了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李狼推着吕方往马棚走了。宗泽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写表格。桌上那份表格的抬头是:汴梁内城各坊病户死户摸底登记。他在第一行写下:安排辅兵逐户上门清查。窗外,赵香云拿着那张写了十一个名字的麻纸走进了装甲指挥车。车门关了。引擎声照旧嗡嗡地转着。半炷香之后,车门重新打开。赵香云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盖着大元帅印信的麻纸。那是昨天赵构写的安军令。她把安军令和十一个名字的纸一起塞进帆布包里,走到院门口叫住张虎。“今天的差事变一下。上午先抓人,十一个地址全部清完。下午派两个通讯兵出城,往北走,把大元帅的安军令送到大名府。”张虎嚼着饼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大名府是谁接?”“北京大名府留守司。那边还挂着大宋的旗号,有三万守军。”“安军令上写的是大元帅赵构的名义,让他们就地驻守,等候新令。”张虎把饼子咽下去,拿撬棍敲了敲卡车轮胎。“那要是大名府的人不认呢?”赵香云回头看了一眼停在院子正中的装甲指挥车。“不认就再派人去。第二次去的不是通讯兵。”张虎搓了搓手上的饼渣,咧嘴一笑。“明白。”他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老三,老四,去把李狼叫回来!上午的活来了!”:()手握现代军火库,我在大宋当军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