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定安坊(第1页)
宗泽到定安坊的时候是辰时过半。卡车停在坊门口,六十名士兵分三组散开,两挺马克沁架在粮车两侧。班长领人拉起麻绳通道的时候,坊子里已经排了一百多人。比预估的少了将近一千。宗泽站在粮袋后面的条桌前,把户籍表铺开压好,抬眼扫了一圈排队的人。跟昨天崇仁坊比起来,定安坊的百姓穿得稍微齐整一些,至少没有光着脚的。但脸上的颜色都差不多,青黄不接那种灰败。“有户帖的走右边,没有的走左边。”宗泽的声音不大,但坊口安静得很,每个人都听得见。第一个上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片。宗泽接过来看了看,是靖康元年补发的户帖,上面的字迹模糊,但名字和人口数还认得出。“王二牛,户下四口,领四升。”男人接过米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袋子口没兜住,洒了几粒在地上。后面排队的一个老妇人弯腰就去捡。“别捡了,在地上的不算。”宗泽叫住她。“排好队,轮到你再领。”辅兵用木斗量米的速度比昨天快了,宗泽在表格上记录的速度也快了。一炷香的功夫发了三十多户,消耗不到四石。快到五十户的时候出了岔子。一个瘦高个男人排在队伍中间,手里没有户帖。“姓名。”“刘七。”“哪个坊的?”“定安坊。”“家里几口人?”“就我一个。”宗泽把炭笔放下,看了他一眼。“左手伸出来。”瘦高个愣了一下,伸出左手。手心干干净净,没有茧子,指甲也修得整整齐齐。宗泽见过太多种手。种地的手、做工的手、卖苦力的手、写字的手,一看掌心就能分出个七七八八。这只手不是干活的手。“你什么营生?”“打零工。”“打零工的手比我还干净?”瘦高个的眼神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旁边的班长已经把手搭到了枪托上。宗泽没有喊人抓他,而是低头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定安坊,刘七,无帖,单身,手净。“按流民标准,半升。领完走人。”瘦高个接过半升米的时候脚步有点快,转身就往坊子深处走了。班长凑过来。“宗大人,那人有问题。”“我知道。”宗泽把炭笔夹在耳朵上。“你派一个狼卫远远跟着他,看他进哪条巷子哪个院子,记下来报给李狼统领。”“不直接抓?”“一条鱼不值钱,顺着鱼线才能找到鱼塘。”班长咧嘴笑了一声,招手叫了个狼卫跟上去了。午后,定安坊的发粮接近尾声。实到一千一百户,比预估差了九百。宗泽在表格最后一栏写下:缺额九百户,推测逃亡或已死。“已死”两个字写完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息。收拾桌子的时候那个狼卫跑回来了。“宗大人,那个瘦高个进了定安坊后巷第三条曲,拐进一个朝南的小院子,院门上挂着个破葫芦。”“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宗泽把这行字记在表格空白处的角落里。“还有呢?”“跟他说话的时候他说打零工,但那条曲里住的全是以前在太学读书的穷学生,根本没有打零工的。”宗泽把表格收好,塞进帆布袋里。收完坊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这一天五坊加通化坊加定安坊,前后八个坊,总共发出去九十七石粮食,登记在册的户数超过九千。卡车往回开的路上,宗泽坐在车厢的粮袋上,手里攥着那份写了“刘七”的表格。他没有再想城门洞里那四个字。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定安坊缺了九百户,崇仁坊缺了两百户。八个坊加在一起,缺额超过两千户。两千户人,少说六七千口。这些人去了哪里?逃了的,算好的。没逃的,没来领粮的,要么病在家里出不了门,要么已经躺在屋里没人收尸。卡车碾过一个水洼的时候,溅起的泥水打在宗泽的棉袍下摆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棉袍上早就全是灰点和泥渍了,已经不像一个大宋名臣该穿的样子。但定安坊那些百姓穿的比他还破。卡车进了内城的时候天快黑了。三司衙门旧址门口张虎还在,手里换成了一根撬棍,正在把一只铁皮箱子的锁头撬开。“宗老大人回来了!今天发了多少?”“九十七石,九千余户。”宗泽从车厢上跳下来,腿弯打了个趔趄。两天跑了八个坊,六十多岁的人了,铁打的也扛不住。张虎递过来一碗粥和半个馒头。“先吃,吃完把表格给我,我核完了送到将军车上去。”宗泽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张统领,城里领不了粮的病户和死户,谁去管?”张虎撬棍一顿。“这个……将军还没有指示。”“缺额两千多户,里面起码有一半是病得出不了门的,再拖下去就全变死户了。”张虎把撬棍插在腰带上,挠了挠后脑勺。“宗老大人,你写个条子,把这事报上去,让将军定夺。”宗泽把馒头塞进嘴里三两口吞了。“不用写条子,我直接跟赵副官说。”他转身往东厢房走,半路上差点跟一个搬铁皮箱子的辅兵撞上。张虎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宗老大人你慢点!明天没有坊要发了,你可以歇一天!”宗泽头也没回。歇什么歇,两千户人等着呢。:()手握现代军火库,我在大宋当军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