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尸变六(第2页)
“除了哑,英子还害了怪病,我们望瘴管它叫迷症。道长,我见英子披了您的外袍回来……想您是见着了的。她睡着便会四处游逛,叫也叫不应,我年岁大了,跟不上她步子,只好巴巴等着人从梦里醒转。”
“她走在村道上还好,醒了便能自个寻回来,若是哪天去了葬仙谷里,或是撞见走傀……唉,老朽实在是怕啊。”
魇迷之症,岑立雪确有耳闻。人若溺于其中,周遭境况皆会变一副样子,自然不知身处何地。英子深夜立在村口,兴许是迷症初醒,可是这孩子为何要为她指路呢?
“道长,不瞒您说。白发人送黑发人,我此生经不起又一回了。”族老揩了揩眼泪,叹息比之方才更沉,于堂屋里荡啊荡,捎着积年累月的苍凉。
“今儿个老头子觍着脸讲这些,是看出您心地仁善,同那些个招摇撞骗的混蛋不一样。道长,我求您救一救英子,走傀之患了了,您把她带在身边罢,收作个端茶倒水童子也是好的。”
岑立雪静静听罢,温声道:“族老护孙之心,贫道着实感佩。然魇迷之症,并非无药可救。”
彼时她与易枝春夜探听梭楼,翻看了许久暗格里藏着的医书,其上便载了疗愈迷症的方子。那几味药她的确认不得,往府衙寻一趟柳姑娘却是容易的。
“您且安心,待掘出走傀源起,贫道便去为英子姑娘寻方。”说罢,岑立雪复又打起里屋门帘,走了进去。
她驻足炕边,瞧一瞧英子沉静睡颜,又伸手为她掖好了被角。抽身时指尖拂过英子手背,那孩子眼睫颤了颤,吐息一乱。
岑立雪知她醒了,却不戳穿。左右这几日都在望瘴,寻个说话时机,不算难事。
“今日还要去义庄,眼下贫道需得回去,同师弟商议诸事,不叨扰了。”
“有劳道长,您二位实在辛苦了。”族老一路将岑立雪送至院外,感激之色不减。岑立雪走出十来步,还听得见他压在喉咙里的哽咽。
天地青白,夜露已消,鸡鸣狗吠时起,若是不计较村民们畏缩木然面容,此刻的望瘴,或也同个寻常山村并无两样。
然笛音走傀就在暗里歇着,不知何时便会再起。岑立雪拢了拢衣襟,揣稳了沾着虫尸的布帛,疾步往村东石屋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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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寒!”张谦文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一把捉住岑立雪手臂,“你可算回来了!”
“没伤着罢?你出去不多久,笛声便歇了。然左等右等都不见你归来,我同平洲兄弟,往村道寻了你好几回,愣是没找见,嗨呀,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易枝春亦是满眼担忧。他将煨在灶边的水囊递给岑立雪,又脱下外袍披上她肩头:“夜里寒凉,惊寒受累了。”
“平洲兄弟说的是,快些暖暖身子罢。哎,妹子,我记得……你出去时候是裹着外袍的。”
二人关切一句接一句,岑立雪半晌找不见插话的当。她咕咚咕咚灌下去好些热水,心里松快不少,笑着应:“外袍,我给了英子。”
“英子?”张谦文讶异,“笛音响时,她也在外头?”
“是。我循着笛音追至村口,碰见的就是她。那孩子还朝我指了去往葬仙谷的路……”自蚍蜉草田异状,到笛声骤起巨人引路,再到巨人融化虫群显现,岑立雪将夜间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说罢,她又自怀里摸出布帛,于案上展开来:“姐姐,平洲,布帛上头污迹,便是群虫尸身所化。”
张谦文凑近细看,脸色变了变:“这东西……我认得!”
“姐姐见过?”
“嗯,小时候我常进山里捉虫逮蛇,有一种棕褐虫子最是独特,挨着人手或衣裳就化成了水,怎么搓都搓不净。我便将它们拿给阿婆染粗布,她还赞这染料天然,固色无毒。”
易枝春以长针刺过布帛:“的确无毒。说起来,巨人引惊寒前去树屋,路上可有迟滞?”
岑立雪摇了摇头:“群虫所聚之人跑跳腾挪,近乎江湖好手,全然不同于走傀初时滞涩。且笛声停后,其行止仍颇为流畅,似乎……不仰赖音律操控。”
见易枝春神色凝重,岑立雪又问道:“怎么,平洲兄也曾听闻此虫?”
“传闻南洋有一毒蛊,名唤醒魂。”
易枝春沉声道:“其性柔弱,通体深褐,尤畏生人气息,沾之即溃。以秘制药饵长年喂养,再辅以音律相诱,便可驱使其聚散成形。”
“不就是它么!”张谦文惊怒交加,攥紧了拳头,“我阿婆……走傀是不是被这腌臜货钻了身子?”
“多半如此。”易枝春道。
岑立雪牵起了张谦文,轻轻拍一拍她手背权作安慰,复又推测道:“初时,控蛊者许是担忧醒魂结不成稳定人形……便将它们灌进死者躯壳,令其熟悉……”
“他躲在暗处观察,走傀便只浑噩游荡。待时机成熟,笛声一起,便是催动号令,或令其攻击,或引其聚集。”
易枝春皱起眉:“醒魂此蛊饲育极难,聚作庞然巨物,并令其疾行引路,绝非寻常江湖术士可为。幕后之人,必于此道浸淫甚久,实力深不可测。”
便在此时,外头有人颇为急躁地叩响了院门。岑立雪冲张谦文眨眨眼睛,示意她噤声,才朗声发问:“来者何人?”
“道长,是我,”柱子隔着门呼唤,“时候不早了,咱们这便往义庄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