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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尸变三(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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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一身寿衣,面色青灰四肢僵硬,头发梳得齐整,眼睛睁着却浑浊无光,直愣愣望着葬仙谷,对张谦文的呼唤毫无反应。

张义芳一步一顿往前走,张谦文愣在原地,待她走出十几步才回过神,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坡,奔回村子,鞋跑丢了一只都顾不上拾。

她撞开村长家院门,脚底鲜血淋漓,一句囫囵话都讲不上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的阿婆回来了,可是又没有回来。

村长族老齐聚一堂,听罢张谦文讲述,面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三爷爷愁眉不展念叨着“走傀”,村长沉沉叹一口气,到底也只好指派柱子领人抄起家伙,往村东去寻尸。

坡上张义芳还在走,每一步都踏得极沉,她不言不语,不理不睬,浑浊眼睛只盯着葬仙谷,固执地往前挪。有胆大的伸手去拉她臂膊,触手冰凉僵硬,哪里还是活人肌肤。

消息就此插起翅膀,飞遍了村子。人人都道,张家阿婆福寿延年,过了尾七便起尸,回来荫庇张家三彩姑娘。

恐惧在望瘴村蔓延,符箓烈火都备好了,可瞧着那张熟悉的脸,哪个村民都下不去狠手。况且,尽管模样骇人姿态诡异,张义芳可并无半点伤人的举措。

最终,在街坊邻里的默许里,张谦文深一脚浅一脚,将她阿婆背回了家。

后院里才搭好的石屋,成了老太太的栖身之所。张谦文一天三顿地给阿婆送去饭食清水,可张义芳偏要靠在墙角,任她的三彩说什么都不肯握上筷子。

她不吃不喝,却依然“活着”。白天,张义芳总是呆坐着,夜里,张谦文偷偷从门缝往石屋里张望,见张义芳慢悠悠地踱步,同她生前一般无二。

时候久了,张谦文心头恐惧彻底被希冀取代,她给王盟去了封信,说是暂缓回城。

也许哪天,阿婆就清醒了呢?

也许这只是一场怪病,阿婆没有死,阿婆会好呢,阿婆兴许真能回来的。

张谦文依旧按时按点地送饭,尽管菜叶清粥最终都馊在了碗里。她隔着房门,絮絮说起她们的从前往后,可里头没有谁笑着夸她聪明勇敢了。

好景不长,然哀景老天也要夺了去。

那一日天色阴沉,山风比往日急些,张谦文像往常一样,端着晚饭走向石屋。

一碗热腾腾的南瓜粥,两个才摊好的杂粮饼子,都是阿婆从前爱吃的。温热熨在张谦文掌心里,她眼眶酸涩,心说哪怕张义芳不动筷子,只望上一眼,于她也是值得的。

便在此时,笛音毫无征兆地响起,高而尖利,不同于张谦文从前听过的任何调子。

它从葬仙谷里荡过来,穿透了沉沉暮色,击打耳鼓,刮擦脑仁,张谦文手一抖,碗里的南瓜粥泼了些出来。

石屋里“咚”一声响。下一瞬,门遭人自内狠命撞开,木屑飞溅,张义芳冲了出来。

她……不,它已经不是张义芳了,对上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张谦文笃定,它是走傀,而她的阿婆彻底不在了。

青灰面庞上皱纹舒展,走傀的行动不再迟缓。它四肢僵硬,却又捎着迅猛的暴戾,径自扑向最近的活物,张谦文。

她抬起胳膊去挡,杂粮饼子甩出去,枯瘦如鸡爪的手掌剜过来,“刺啦”,布帛撕裂,“咚”,张谦文抄起墙角的耙子,用力敲上了走傀的头。

走傀皮肤如金如石,未被伤着分毫,反而是张谦文被震来的力道带得踉跄倒退,一屁股摔倒在地。她低头望去,左臂衣袖被撕开长长的口子,底下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汩汩涌出来,染红了祖孙二人昔日的院子。

夺去张义芳躯壳的走傀,当然不会在意倒在地上的张谦文如何痛苦。

它转动脖颈,眼珠又一次对准了葬仙谷。笛音愈盛,走傀三步并作两步,一头扎进暮色里,再也没有回头。

*

“我下回见着它,是在义庄,和方才陈老九的模样差不了多少。”张谦文嗓音哑透了,她不再看任何人,目光只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常年操刀磨出的厚茧间,是走傀为她添上的,尚未全然结痂的新伤。

“他们给它盖了白布,我掀开看了看,它身上沾着泥和旁人的血,它还是那张脸……可我晓得,里头已经空了。”

“阿婆她早就走了,留下的这个壳子,被人用恶心的法子填进了别的东西,变成了一把刀子,专往我心窝里捅。”

她抬起头,望向岑立雪。那双惯常泼辣亮堂的眼睛里,此刻是深不见底的疲惫,痛苦,连同追怀燃烧殆尽后的愤恨。

“道长,”张谦文咬牙切齿,“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您说,这世上怎么就有这么狠的咒,这么邪的法,不让死人安生,也不让活人好过。”

“他把人糟践成鬼,图什么呢?”

屋里一片死寂,岑立雪也定定望向张谦文。她理解她的绝望,明白她的愤怒,想起无锋山上长眠着的师长同门,她心头的恨与三彩姐姐并无二致。

岑立雪站起身,在柱子与族老愕然的注视下,走到张谦文面前,牵起她的手。张谦文肩头一颤,亦握紧了她。

不需要更多言语,二人四目相对过,岑立雪又退回先前的位子。她平静而从容,仿佛方才之举,只是出于方外之人的悲悯。

“世间邪法,多源于贪嗔痴妄。然邪不胜正,此乃天道。贫道既入望瘴,见此惨状,定然不会坐视袖手。”

“今夜诸位稍安,待得明日,贫道自当与师弟详查各处,寻根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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