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山村尸变三(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好。”岑立雪应罢族老,柱子便走上前来,领着她与易枝春往村里去。

土路坑洼,积了数日雨水。暮色沉沉,一路所见村民大都蜷在自家门口抹泪,见着生面孔便别过脸去。

少有聚在院墙下的,或蹲或靠,手里攥着柴刀猎叉,一双眼木然望着村口,对岑立雪一行人不闻不问。

族老家在村西头,檐瓦年岁久了,勉强称得上规整。院墙塌了一角,只用些荆棘胡乱堵着。屋舍门窗上横七竖八贴了些符箓,岑立雪瞧不大清,正欲发问,柱子已搀了族老推开门,憨笑道:“道长里面请。家里寒酸,莫要见怪。”

“辛苦。”门头低矮,岑立雪弓着腰方才进去。屋里四壁乌黑,桌案上点了支蜡烛,火苗豆大,映亮个瘦小的姑娘。

她约莫七八岁,半躺在条凳上,听见动静也不吭声,只木愣愣瞧着岑立雪与易枝春,眼眶里头亮晶晶的。族老叹了口气,瓮声唤她:“贵客来了,英子。去灶间看看火,拣些吃食来。”

英子不回话,目光又在岑易二人身上转过一回,才慢吞吞地跳下条凳,趿拉着草鞋,往旁边黑黢黢屋子去了。

“二位道长,坐,快请坐,”族老忙不迭使袖子抹了抹条凳,又支使柱子,“去倒碗水。”

不多时,清水便与干饼子一同搁上了桌子。柱子垂手立在墙根高柜旁,英子则一溜烟跑出去,再回来时,手上捧着几样小菜,身后还跟来个高大孔武的妇人。

此人肩宽臂长,步子却迈得谨慎,垂着头一副瑟缩模样。岑立雪望着她发顶,熟悉之感油然而生,待妇人抬起眼,二人目光于昏暗堂屋里一碰,岑立雪挑了挑眉,一时惊喜交加。

三彩姐姐?

才说连日未见张谦文出摊,需得寻王盟问上一问,谁承想,竟在望瘴村碰上了。

族老清了清嗓子:“张娘子,这两位是我们在葬仙谷里遇上的道长,特地来帮村里解决祸事的。”

张谦文闻言,朝岑立雪轻快眨一眨眼,转而又端起畏惧情态:“多谢道长。”

柱子出来打圆场:“张娘子性子胆怯,这些日子吓得不轻,道长莫怪。”

相识日久,三彩姐姐几时能同胆怯挂上钩了,岑立雪心里发笑,举止仍四平八稳:“无妨。”

她朝屋内众人一拱手,开门见山:“贫道有一事不明,还望诸位解惑。陈老九前头,可是还有几具走傀?”

此言一出,张谦文浑身剧震,猛然昂起头,一张脸惨白如纸。柱子眼疾手快按住她肩膀:“张娘子且稳住……”

张谦文闻言非但不停,甚至一拧膀子挣开了柱子的手,随即便膝头一松,跪了下去。并非是求屋里哪个人,张谦文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偏只冲着柱子身后的高柜。

她嘴里念叨起来:“山精大人……山精大人饶命……不是我要说的……不是……”

三彩姐姐纵横泮安街巷,市井人称贩肉将军,谈笑间骟猪宰羊,便是真撞见了走傀,恐怕也要一刀劈上去。如今见她这般惊惶作态,岑立雪自知事有蹊跷,忙提了步子过去,细细打量起高柜。

这一看不要紧,角落里哪有什么高柜,分明是个红木打的老神龛。

龛顶覆一块破布,岑立雪信手掀开来,尘埃四起。易枝春端着烛台跟过来,光亮里二人神色凝重,却并不认得里头供着的神佛。

那是一尊木雕,似人而立,却生着兽般细长弯曲的指爪。祂躯干佝偻,头颅奇大,口鼻粗糙狰狞,最骇人是一双眼睛,剜得极大极深。两个黑洞洞窟窿浸在摇曳烛火里,仿佛真有魂灵探出来,直勾勾盯着龛外之人。

行走江湖多年,岑立雪见多了珍奇诡怪,是以并未如何震悚。她踱回原处,平静道:“恕贫道见识短浅,不知此乃何方神圣?”

族老还未开口,柱子忙堆起个笑,朝岑立雪拱手:“道长见笑,这是村里老辈传下来的山精。都说葬仙谷自古便有山精坐镇,家家户户供奉着,能镇住邪气,保村子平安。”

他嘴上说得顺溜,那边张谦文额上已见了血。听得此言,她终于停了下来,起身看看岑立雪,又瞧瞧易枝春。

半晌,终是哆嗦着嘴唇道:“道长……村里头一个走傀……是我阿婆。”

*

暴雪将歇,春寒料峭。

张义芳此人勤勤恳恳,与人为善,帮衬过望瘴村不少人家。到死亦是容色安详,谁也不惊扰,躺在自家炕上就阖了眼。

收着村民口信,张谦文自泮安福鹤斋里买来上好的棺材寿衣,由王盟陪着,亲手为张义芳梳了头发,在她腕上戴了枚光润的玉镯。

彼时张义芳把张谦文从葬仙谷里捡回来,她身上只有这一样东西。张谦文裁了黄纸覆在阿婆脸上,心道人生不过百年,在她入土以前,便先叫这镯子陪着阿婆长眠地底。

老太太生前结了许多善缘,是以村里能走动的人都来相送。丧事办得体面,纸钱撒了一路,唢呐嘹亮,稳稳将张义芳送进了村东坡上的祖坟。

张谦文打头,王盟断后,众人齐力将土一锹一锹盖上去,堆起个敦实坟头。大家都说,张婆婆这样去了,下辈子路能走得更顺些。

尾七之日,天色昏黄如隔夜茶汤。张谦文收罢泮安城里的摊子,谢绝了王盟陪同,只身横穿葬仙谷,往阿婆坟前烧纸。

她跪在坟前,说摊子生意愈来愈好,身旁挚友越围越多,王盟虽丑人却憨实,天地间幸事憾事颇多,她唯独念着她的阿婆。

纸钱灰烬遭山风卷了,纷纷扬扬飘起来。张谦文抹了把眼泪,忽然瞧见阿婆的坟头在动。

她起先以为自己眼花了,可愣得愈久,那动静越大。张谦文弓着腰跪过去,呜呜地哭,不过几息,拱起的土块又动了动,一只手颤颤巍巍伸出来,拈了尘灰,轻轻摸上她的头。

金纸戒,白玉镯,陈年茧,张谦文握着那只手看了又看,知道这只能是她的阿婆,遂横了心往外一拉——入土七七四十九天的张义芳,就这么重新站到了地上。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