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绣楼枯骨十二(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一灯如豆,照亮一隅……以攻守之契,共克刀丛”,彼时薛启岩显然意有所指,却被易枝春轻咳声拦了去。琢磨片刻,岑立雪也无甚头绪,到底摇了摇头,搁下杂念,快步赶回了六出。

堂内酒客不多,伙计们大都歇在角落,韦安翎则埋头翻看账册,连岑立雪回来都未曾察觉。

心下宽慰之际,有熟客瞧见她,扬声招呼:“掌柜的,今儿这酒劲头够足,给我留上两坛!”

韦安翎这才抬头瞧见岑立雪,忙起身快步迎来,小姑娘想说什么又抿了抿唇,只仰着脸看着她,眼里盛满了欢喜。

应过熟客,岑立雪自柜上拎起壶雪涧香,转而揽了韦安翎肩头,捎着她往后院走。

日光正盛,墙角野花得了照拂,开得比往日更为鲜妍。岑立雪才在院里石凳上坐下,韦安翎便寻了杯子过来,规规矩矩站在一旁:“掌柜的。”

“翎儿,坐。”韦安翎才要摇头,就被她稳稳按着,坐在了对面石凳上。

“您放心,酒肆里外我都仔细照看着,账目也理了个遍,没出岔子。”韦安翎红着脸眨眨眼睛,为岑立雪斟了一碗酒。

“我知道,我在与不在,你都做得好,”岑立雪接过酒碗,雪涧香清冽映着天光,她却不就饮,“日前来报信的姐姐,翎儿可见着了?”

“见着了,见着了!阿苍姐姐性子爽利,功夫也厉害,她是您的朋友么?”

“莫逆之交。”

瞧着韦安翎满眼向往,岑立雪索性不再铺垫:“翎儿,若我没记岔,有一回你来后院取柴,正撞见我练剑。”

“是。您的剑稳得很,利落得很,像山又像水,比茶楼里讲得还要厉害。”

“想学么?”

“想!”

岑立雪弯了眼眉望过去,她的翎儿如今结实又挺拔,手里稳当,心志也坚定,确是学剑的好苗子。

搁下酒碗,岑立雪悉数道来无锋山门历历往事,自然也绕不开那一场劫难:“师门遭逢大难,我一路追查至此,真凶隐匿暗处,前路凶险未卜。”

风过檐梢,挟了岑立雪蹚出回忆。她伸长手,抚了抚韦安翎发顶,温声问:“翎儿,若往后一路坎坷,你可还愿意随我学些本事?”

韦安翎眼眶红透了,水光弥漫上来,又被她狠狠憋回去:“我愿意!”

她猛地站起身,饶是哭腔也斩钉截铁:“掌柜的,翎儿不怕凶险!是您给了我活路,给了我安稳日子。我想学本事,我想站在您身边,不是躲着……我想帮上您,我想……像您一样!”

说着,韦安翎双膝一弯,便要往下跪。岑立雪托住她臂膊,郑重而温和道:“无锋门不兴这个。心里认下,一碗酒便够了。”

韦安翎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慌忙去抓岑立雪放下的碗。手抖得厉害,酒水泼了些出去,韦安翎也只顾着深深弯下腰,哽咽地唤:“师尊。”

岑立雪接过那半碗酒,仰头一饮而尽。雪涧香入喉热辣辣的,烫进心里。

她丢开空碗,转身走进堂屋。不多时,便握着一柄长剑走出来。剑鞘乌沉沉,吞口嵌了霜花,岑立雪将剑柄递出去:“剑名欺霜,是你师祖赐我的头一把剑。翎儿,今日,我将它传予你。”

韦安翎双手接过,欺霜剑比她料想中更沉,是以被坠得踉跄几步,不过她很快站稳了:“谢师尊。”

见岑立雪怅惘望向天际流云,韦安翎不由将怀中欺霜抱得更牢,满心都是快快习得剑法,早日为她分担些许苦痛。

不多时,岑立雪收回目光,又自怀中取出一物。

“无锋山涧里的石头,”青灰卵石光滑如釉,触手温润。岑立雪递进韦安翎手里,“翎儿带在身上,往后走得再远,也莫要忘了剑从何处起,心往何处定。”

韦安翎沉声以应,将石头紧紧攥在手心,岑立雪又领着她站到院里空旷处:“无锋剑意,沉心定念最是根本。若想学剑,需得先从站桩凝神练起。”

她悉心道出要领,韦安翎依言摆开架势,脊背挺得笔直,唇也抿作一线。有细密汗珠自她额角鼻尖沁出,又沿着面颊滑落,它们砸入泥土,也落进岑立雪心头。

恍惚间,岑立雪似又站在了松涛云海间。许多年前,汗水也曾浸透她的衣衫,而邵不容就立在身侧,不厌其烦地讲:“惊寒,剑在心中,不在形制。可锋芒毕露,当机立断。亦可藏锋守拙,伺机而动。”

师尊昔日教诲,犹在耳畔。时光荏苒,她也有了自己的徒儿。岑立雪走过去,抬手扶上了韦安翎耸起的肩:“翎儿,气该沉下去。吐息沉凝,身姿方稳。”

心头经年不散的恨与痛,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一股悄然滋生的柔韧绵长的力量轻轻托住了。

血仇未雪,迷雾未散,前路依旧艰险难测。然而,就在这方被日光晒暖的院落里,岑立雪终于读懂了邵不容向她瞥来的最后一眼。

那一眼关乎守护,关乎将炬火传递下去的承诺,关乎在断壁残垣间,依然固执地埋下种子,期待它破土而生的信念。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