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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楼枯骨十一(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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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阳春阁里只点一盏油灯,昏黄光晕拢在桌案间,照见易枝春将才温好的霜三尺。

“柳姑娘有苏当家贴身保护,王盟也得了知会,”易枝春在岑立雪对面坐下,斟了杯酒推过来,“惊寒宽心。”

“但愿今夜平安。”岑立雪抿了口酒。

“阿苍须得往金开轩回话,我同她约定日后云韶府再会,届时还要劳烦平洲兄。”

易枝春温声以应:“小事。”

“走一趟府衙……惊寒倒似与我生疏了。”

“哪里。”玉兰开到荼靡,月光透窗而过,梢头碎影落进岑立雪掌心杯盏。她晃一晃酒水,犹豫片刻,到底没再灌下去。

易枝春今日却是难得贪杯,不过她分神的工夫,霜三尺便只余下一底。

灯影掠上眉眼倦意,易枝春叹了口气:“惊寒,歹人猖狂行径,犹出我所料。”

岑立雪见他面颊脖颈红透,知人已醉了,便不应声,由着他说下去:“家母是南氏长女,我随她姓氏,自幼习医。七岁辨百草,十二行针灸,及冠便接过她担子,时常去往边地义诊。”

“少时……我什么都想得简单,以为潜心行医,再多山也可翻过去……”易枝春垂眼瞧着杯盏,里头映了灯焰摇曳,亦浮着从旁岑立雪面容。他望着她愣怔许久,唇畔终究堆出个苦涩的笑。

“事发之时我身在西南,瘴疠横行,不通书信。待赶回泮安……”

易枝春顿了顿,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酒液辛辣惹得他蹙起眉,热泪也跟着滚落。

夜风愈盛,携了玉兰簌簌敲打窗棂。忽有一瓣越过窗隙飘来,悠悠飘上桌案,洁白是表,内里已掺了萎黄。

岑立雪拾了它在手里,又探身为易枝春拭去眼泪。易枝春醉意朦胧,瞥见花瓣便要嗅,脸颊也就轻轻挨上了岑立雪掌心。

心头起了怜惜,岑立雪便不再抽回手。易枝春喉结滚过数回,才将哽咽压下去,他嗓音哑得尤其厉害:“府门贴了封条,我自后墙翻进去,跌得太重,视物格外模糊,只瞧得清庭前石阶上的血。”

血……彼时,她何尝不是只瞧得清山间的血呢?岑立雪思及无锋门长碑寂寂。下山那日,她没有落泪,却觉着心里彻底空了,人事物皆已碎得不知去往何处,有风从中穿过,呼呼地响。

原来易枝春也历经了同样的空,原来他和她一样,都被悔恨凿穿过胸膛。

夜风吹得灯焰一矮,复又挣扎着亮起。易枝春提起故人:“歹人狠辣,连南氏亲信故旧也不放过。”

“我有一事未曾说与惊寒,柳姑娘师尊……乃家母挚友,绣楼医书便是她手迹。从前我不得姨母音讯,只庆幸她安然远走,今日听柳姑娘说起……才知姨母与罗七爷同样……为南氏送了性命。”

阁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易枝春弓起脊背,以额头抵进岑立雪掌心。望着他发顶,岑立雪忽而明白了,为何彼时二人尚未相熟,武功平平的易枝春便屡屡挡在她身前。

他不想再有谁为南氏丧命了。

良久,易枝春终于抬起头。他眼眶红肿,面颊泪痕狼藉,轻声道:“为掩人耳目,我改名换姓入了云韶府,装作个抚琴清倌。薛知府是我故交,这些年他假意醉心琴曲,实则是我借他官身之便,清查旧案。”

“如履薄冰至今,却还是遭了歹人留意。刺杀……惊寒已撞见许多次。至于牵机引……我中此毒比柳姑娘更早,是有断续藤压制,才撑到如今。”

易枝春含泪莞尔:“惊寒可知,我为何取了易字作姓?”

灯色里他轮廓格外柔和,岑立雪心弦一颤:“想来是难事捱过许多,名讳也要讨个巧来。”

易枝春一动不动,像是尊失了魂的玉像。有什么从他紧抿的唇里溢出来,沉重而破碎,眼泪再次汹涌滚落,砸进他月白的前襟,洇开深深的洼。

洪流压抑多年,就此溃堤。此时此刻,易枝春终于褪去了温文内敛的壳子,露出了内里鲜血淋漓的脆弱。

岑立雪并未相劝,也无意闪躲。她站起身子,走到易枝春面前,学着他宽慰她的样子,探手覆上他颤抖的肩。

酒气混了断续藤苦涩,随着易枝春吐息扑过来,竟也让岑立雪有些醺醺然。她应当靠过去,她想要靠过去,于是衣袖擦过了易枝春后颈,岑立雪也不作停留,她稳稳揽上了他单薄的脊背。

岑立雪垂下头,她看见他睫毛湿淋淋,看见他牙关紧咬不放,看见他青筋跳动,看见他就在她身边……鲜活,坚韧,惹人怜惜,因此,她遵从了心意,郑重说给他:“平洲,往后我护着你。”

话音落下,易枝春浑身一僵,踟蹰半晌,终于将面颊埋进了岑立雪胸膛。而后他轻轻伸出手,近乎虔诚地环上了她的腰际。

她和他靠得那样近,形影相傍,心神相通。不需要更多言语了,岑易二人静默地抱在一起,像是要将这些年各自吞咽的苦痛,都透过相拥,为彼此分走一半,担来一半。

夜风渐歇,玉兰梢头露出一弯冷月。它知情知趣,牵了泠泠清辉越过窗子,笼在岑立雪与易枝春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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