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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楼枯骨十(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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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侥幸逃脱,依师尊遗言躲往外地。然夜夜阖眼皆是她笑貌音容,此仇不报,我又如何安稳度日。”

“阿轻便回了泮安?”苏铮问。

柳尚轻颔首:“起先谨小慎微,虽赁下听梭楼,却只敢暗里朝熟客打听。数月后,郑三不知从何处听得消息,找上门来。”

“此人自称南氏远房子侄,亦想查明真相,为族人报仇。我便应了他假作夫妻,相携追凶。”

“成婚之初,郑三处处体贴,装得同仇敌忾。不过半年便原形毕露,酗酒滥赌,将家中积蓄挥霍一空。我觉出不对,试探追问南氏旧事,他支支吾吾,屡屡顾左右而言他,连南府有几进院子,主母姓甚名谁都讲不清楚。”

“一日,郑三酩酊大醉,我趁其酒意套话,方知他同南氏毫无干系,先前说辞尽是歹人所教。”

苏铮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臂膊颤抖,柳尚轻捋一捋她肩背,复又开口:“且歹人早命郑三在我餐食里下了牵机引,此毒性极阴寒,入体如丝,侵蚀经脉脏腑无声无息。待我觉察,已是根基俱损,药石罔效了。”

“药石罔效”一出,苏铮泪似决堤,如何也止不住。陶知苍亦红着眼,别过了头。

窗外忽有夜枭啼鸣,迟迟不歇,愈衬得屋里气氛沉凝。柳尚轻将五指扣得更紧些,以空着的衣袖印了印苏铮眼眉,轻而珍重。

“我以绣剪了结郑三,熬药化其皮肉。蟊贼登门,我确有余力杀之。可是,阿铮,我实在想念你。”

“若此事闹得人尽皆知,从市井传往江湖,你听闻赌鬼枯骨怀揣半边玉,可会猜到杀夫绣娘是我?”

望着苏柳二人相依相偎,岑立雪恍然也回到了多年前。也是这般灯火昏黄,她坐在妆台前,陶知苍指尖沾了膏泥,细致教她如何描眉画眼才能换一张脸。那时她们不知江湖深浅,世情翻覆,只笃信眼前人可托付生死,认定了要做一世的朋友。

她回过身,陶知苍也正看过来。四目相接,摘了玉面的佛陀眨了眨眼,唇畔笑意里,是只有彼此懂得的慨然。

“我赌赢了,阿铮,”那边柳尚轻也笑起来,快意漫进眼里,漾开细细的波纹。她抬手碰了碰苏铮眉梢,说起旧日期盼,“毒发前同你重逢……此间虽无春酒繁花,我心安然,再无遗憾。”

便在此时,易枝春开口:“柳姑娘所中之毒,并非无解。”

“牵机引蚀脉侵髓不假,然断续藤更胜此毒阴寒,正可反压其性。《太素经》残卷有载,取断续藤茎心熬炼青汁,以金针刺之于腕,可护心脉根基,徐徐图之。”

断续藤!岑立雪一惊,昔日苦寒香炉并易枝春腕间疤痕生了羽翼,自她眼前纷乱飞舞……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太素经》?”柳尚轻眼里聚起惊疑,半晌才挤出一句,“此书孤本藏于南氏府库,自祸事起便江湖绝迹,你如何得来?”

易枝春不答话,岑立雪却看穿了他眼底烈烈痛楚,同桃源庄验罗七尸骨之时别无二致。

于是她不着痕迹将易枝春掩在身后,朝柳尚轻一拱手:“情势紧迫,容立雪冒昧相问,柳姑娘可曾见过螺状伤?”

“见过,”柳尚轻喃喃道,“在……师尊心口。”

“立雪师门上下,尽殁于此伤。”此言既出,无锋门松涛云海寂寂再临,悲从中来。

昔年岑立雪蹚过血泊,茫茫然跪至邵不容身畔,接过沾满了鲜血的无锋剑,又亲手合上师尊双眼……

许是觉察岑立雪心神激荡,易枝春放开了她的手,踟蹰着揽上颤抖着的肩头。掌心温热,力道沉稳,岑立雪朝他投去感念一瞥,并未推拒。

她长叹过,又清了清喉咙,声如金石掷地:“仇敌一日不灭,此恨便不算终了。纵使他身怀上天入地本领,立雪拼了这条命也要斩草除根,以告师长英魂。”

千言万语堵在柳尚轻喉头,翻腾如沸。她拭去两颊热泪,饶是囚衣飘摇于嶙峋瘦骨,仍挺直了脊背:“愿同去同归。”

苏铮怔了怔,霍然起身朝岑立雪抱拳:“岑掌柜既与阿轻同路,水里陆上,但有驱使,苏某绝无二话。”

“姐姐,阿苍同你不分彼此,”陶知苍紧随苏柳二人之后,“手刃仇敌,我可错过不得。”

易枝春一言不发,只上前半步,恰与岑立雪并肩。

窗外夜色正浓,更鼓隐隐,似为盟誓击节。案上火光腾跃,烛泪堆叠,恰如命运无常拨弄,终将众人身影揉在一处,紧紧相系。

无锋剑沉甸甸压在身后,岑立雪朝众人一拱手:“立雪在此谢过诸位。”

她眸光如星,熠熠光辉洒落,化了心头经年沉积霜雪:“纵前路漫漫暗暗,风浪同担,生死共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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