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楼枯骨八(第2页)
“此举一则令雇主知晓金开轩并未袖手,二则放出刺杀受阻的消息,或可逼得他狗急跳墙。暗庄来不及应对,只要他动,便有迹可循。”
陶知苍了悟抚掌:“虚虚实实,反客为主。我手下确有专司湿活的生面孔,只是府衙那边,巡夜班次需得有道疏漏,戏才可唱得圆满。”
“此事我来安排。”易枝春附和,行至案前提笔去信。府衙人事错综,这般细微调度,非深谙其中脉络且得人信任者不可为。
“衙役不通野路子,阿苍且收着手,莫真伤及无辜。撤退之时,亦可落下枚索魂针。”岑立雪笑了笑。
“大张旗鼓闯入府衙,却没逮着人,当真辱我玉面佛威名,”陶知苍如是打趣,又从衣袋里抻出一素笺,勾勒几笔,“子时,我带人自西墙翻入,原路撤退,针便留在墙根碎瓦处,如何?”
岑立雪与易枝春凑近细看,阁内一时只闻炭笔沙沙。三人略作商议,便将方案定下。
计议既毕,陶知苍将素笺就着烛火点燃,看它零落成灰,方舒展了神色:“我这便去挑人备物。姐姐与易大家夜奔桃源庄,又有伤在身,不若趁此刻稍作歇息。今夜还有得熬。”
连日奔波,此刻坐定,心神不免稍弛,倦意确如潮水阵阵涌来。挚友出言,岑立雪不欲逞强:“也好。阿苍,万事当心。”
“我省得。”陶知苍言罢,推门而去,步态极尽轻捷,转眼掠过云韶府重重帘幕。
阁内重归寂静。茶放凉了,山岚雾叶已然沉底。易枝春起身,自柜里取出一只木匣,置于岑立雪手畔:“惊寒是为利器所伤,碧凝膏并非全然对症。”
想是他嗅见了气味。岑立雪未再推拒,默然解开臂上布条。伤口虽未及骨,却也颇深。易枝春眸光一沉,以熟水浸湿软布,轻缓拭去血污,又自匣里另取了药,细细敷于伤处。
疼痛得以疏解,岑立雪忽道:“平洲兄觉得,青黑面纹指向何方?”
易枝春低头为她裹伤,许是仍觉歉疚,嗓音沉闷:“金开轩耳目甚广,陶姑娘或能觅得源头。且慢,惊寒是疑心,林中杀手是幕后之人手下死士?”
“蚍蜉草,落梅煞,罗七尸骨,如今再添上这古怪面纹,”待易枝春包扎妥当,岑立雪收回手,按了按肩颈,“线索看似散落如珠,却都被南洋一线隐隐串着。”
“的确。”拾掇罢药匣,易枝春瞥见岑立雪动作,犹疑片刻,还是起来绕至她身后。
岑立雪未及回头,便觉察他掌心轻柔挨上了肩背。初时捎着试探意味,见她并未抗拒,便稳稳按揉起来。指法并不如何花哨,胜在每一下都落在绷紧筋络处,力道由浅入深,一扫酸楚麻木。
“你……”岑立雪肩背一僵,旋即在易枝春手下放松开来,“多谢平洲兄。”
“举手之劳,”易枝春话音近在耳畔,气息拂过她鬓边碎发,“惊寒劳心劳力,筋肉若不松缓些,明日痛楚更甚。”
午后时有层云遮日,晖光越过雕花窗棂,映得阁里时明时暗。窗外隐约传来丝竹音韵,更衬得此间安然。
岑立雪阖上眼,由着暖意自肩颈流入四肢百骸,疲累似也随风去了。鼻端除却茶香,又絮絮萦绕起易枝春周身草药清苦。
思绪飘忽间,岑立雪听得易枝春噙起了调子。古朴悠缓,似溪水泠泠淌过山石,又如夜风簌簌穿行竹林,低而温润,捎着足以抚慰人心的平和。她默然倾听,只觉得耳熟,仿佛来自遥远一梦,可细细想来,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此曲何名?”岑立雪不由问道。
“不知,是我少时听来的,”易枝春清了清嗓子,似是有些赧然,“自来到云韶府,平日多是抚琴,鲜少开嗓,惊寒见笑了。”
此刻再无需旁的言语,道谢与夸赞都不合心绪,岑立雪难得歇在这样一方静谧里。复仇之路豺狼环伺,幸而有人愿意替她拂去一身尘灰。
良久,易枝春直起身子,轻轻扶稳了岑立雪:“可好些了?”
“舒坦多了。”岑立雪睁开眼,回过身以瞳仁追着易枝春。日光知情知趣,为他沉静眉目再添一道温和的幕,那双眼专注望向她,盈着难以言喻的柔软。
易枝春在她身侧坐下,将话头引回正事:“当年南氏屡屡收购异域药材,是以结识众多番商海客。如今看来,若祸根埋于彼时,其牵连之广,恐怕远超你我所想。”
若症结在商贾交易,无锋门从来避世,又是何时与之交恶?思及师长同门,岑立雪眼底温煦褪尽,只余山岳难移之坚忍:“无妨,牵连再广,总有源头。”
“前路纵有坎坷,踏平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