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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楼枯骨七(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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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举显然出了易枝春意料,他怔了怔,才抬手来接。二人指尖相触,岑立雪觉出冰凉,待易枝春握稳了,又在他虎口一托。极轻如涟漪,转眼无踪。

易枝春仰颈饮水,喉头滚得格外急切,再无平日克制模样。饮罢,他低声喘息着,颓然望向森森白骨:“又少了一个。”

如水眸光起了雾,雾底下压着火,将熄未熄,烧着沉痛,也烧着不肯沉没的决绝。晓风掠过坟头,亦掀起易枝春衣袍,衬得他身形愈发伶仃。

岑立雪看在眼里,思绪也裹了酸涩,到底挪一挪脚步,为易枝春挡了风口:“幕后之人杀了罗七爷,以他尸骨顶替郑三,设下此局。”

“你我清查绣楼,会面柳尚轻,识破尸首并非郑三,再借蚍蜉草思及异域,认出罗七爷。便是将深浅底细,完完整整亮给了他。”

“哪怕他从前多有犹疑,此刻也该定了心神,是以一路追杀至此,”易枝春叹了口气,“惊寒,是我不察,连累了你。”

“往后莫要再这样讲了。若不是平洲兄帮衬,我大抵还困于鬼船琐屑。此人这般行事,无非是要掂量你我同旧事干系几何,是否铁了心寻他,杀他。”

“旧事么,”心口所压巨石松了松,易枝春唇畔漾开浅笑,“我早知惊寒聪慧,瞒也瞒不住的。”

“我却觉着,平洲兄本就无意隐瞒,”岑立雪也回以一笑,晨光正映她眉眼疏朗,“劈岳既被认出,想来我这剑你也识得,左右是扯平了。”

“棋局由那人所设,你我绝不可任他落子。待回了泮安,平洲兄且借云韶门路,放些风声出去。莫要太响,只说绣楼尸骨有异,疑牵连旧案。”

“水浑了,鱼才游得急切,”易枝春颔首,“罗七爷或有故旧,我派人去寻。只是,柳姑娘……”

岑立雪望向远山层峦:“孰轻孰重,我们等她自己想明白。”

“好,”易枝春神色坦荡,“惊寒,多谢。”

“既从始至终都在一条船上,客气话便免了罢。”岑立雪一笑,拾了手锹,同易枝春合力将坟土回填。

待最后一抔土落下,天色大亮。山雾散尽,林鸟啼鸣,方才验骨辨尸及推心置腹,恍若晨间一场短梦。

*

下山坡陡,是以岑易二人并未骑乘,只叫马儿悠哉跑在一旁。

臂伤再度抽痛,岑立雪默然将缰绳换了手,却被易枝春看在眼里。他生疏牵过马儿,领着它放缓脚步,与岑立雪并肩而行。

将至山脚,官道在望。林间声息忽起,鸟雀惊飞,马蹄又密又急,正朝这厢驰来。易枝春驻足,岑立雪反手按上剑柄,二人退至道旁树下,肃然瞧着来路。

不过片刻,一骑如箭驰至。马上之人绯衣如火,青丝高束,不是陶知苍又是哪个。

她猛扽缰绳,白马长嘶之际,人已飘身下鞍:“姐姐,可算寻见你了!”

陶知苍抢步上前,气息未匀,扫见二人周身尘土血迹,脸色不由沉下去:“怎的弄成这般模样,那起子人又寻了旁的路子下手?”

“一帮杂鱼罢了,”岑立雪略一摇头,“且慢,阿苍说旁的路子……可是往云韶府递索魂针的人露面了?”

“正是。此番矛头不是云韶府,我还松了口气。谁承想,他是要杀牢里的柳尚轻,”陶知苍自怀里掏出信物,“我虽不知绣楼案内情,却也听闻郑三恶名,知他死不足惜。”

“我怕旁人贸然领了这买卖,伤着柳姑娘,更误了姐姐正事,便赶忙回金开轩应了下来,又到六出去寻你。”

“翎儿姑娘却说你夜里便走了,似是要出城去。我一路寻着马蹄印,这才赶到桃源庄来。”道罢前情,陶知苍想起旁边还立着一人,匆匆朝易枝春行了一礼。

江湖雨急风骤,然挚友倾力相助,便是去往龙潭虎穴,也有暖意傍身。岑立雪抬手拂去陶知苍衣襟风尘:“阿苍,难为你替我留心。”

“小事一桩,”陶知苍弯了弯眼眉,飒利劲头也跟着回来,眼风扫过一旁拱手还礼的易枝春,“哎呀”一声,“瞧我,只顾着与姐姐叙话了。这位便是云韶府易大家罢,久仰大名。”

易枝春闻言道:“易某见过陶姑娘,多谢姑娘倾力相助。”

“客气。”陶知苍眨眨眼睛,目光于岑易二人之间打了个转,笑意更深了些。

岑立雪不欲再耽搁,当即执起陶知苍左手,在她掌心徐徐摹画那青黑纹路的曲折走势:“昨夜来袭杀手,齿间藏了毒,未及审讯便悉数自尽,面上皆刺此纹,阿苍可曾见过?”

陶知苍任她画完,凝神细辨,眉头蹙起:“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容我回去细细追查,一有消息,立刻告知姐姐。”

“桩桩件件,这便又聚在了一处。惊寒意下如何?”易枝春温声发问。

“先顾活人,”日光煌煌泼洒,岑立雪跨上黑马,眼眸也盈着灼灼光华,“回城。”

她探手一带,将易枝春稳稳接上鞍来,陶知苍亦跃至马背。黑白并辔,折向山下官道。

青天朗日之下,遥遥一望便是泮安城郭。马儿昂首长嘶,蹄声如雷骤起。双骑飒沓,将新坟旧骨并陈年谜团,悉数抛于身后苍茫群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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