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出云韶三(第1页)
三日之期,不过弹指。
天色阴沉,云脚低低压檐。岑立雪再入云韶府,只觉此地少了几分浮艳,多了些风雨欲来的沉郁。
着过断续藤的道,她暗自防备,见今日所燃不过寻常檀香,才心下稍安。
易枝春一身天青直裰,风姿清举,眉宇间笑意依旧:“掌柜果真守信。”
案上已备好茶点,并一壶酒。正是岑立雪上回带来的霜三尺。
“大家赏光应约,立雪自当从速前来,”岑立雪将残破琴谱摊在案上,“这便是《洗练》。”
“家中长辈偶然得之,立雪不通音律,留在手中也是蒙尘,还请大家品鉴。”
易枝春敛容,轻轻拂过减字谱:“这纸张墨色,确是古物。掌柜家学渊源,令人惊叹。”
此物没成全灶火毕剥,倒得了清倌夸赞,实在有趣。岑立雪垂眸斟酒,压了唇角道:“不过是祖上偶得,当不得家学二字。”
易枝春目光在残谱上流连片刻,指尖落于琴弦。琴音清越空灵,潺潺而出。初时如幽谷泉鸣,泠泠淙淙,洗涤尘虑。继而转为奇崛,如怪石嶙峋,山路崎岖不得攀登。
此曲空寂,还真与霜三尺格外契合。岑立雪微微一笑,酒液入喉,凛冽之感随琴音游走于四肢百骸,直透灵台。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岑立雪赞道:“《洗练》经您演绎,方得其真味。”
“只是此曲中段,隐有抑郁不平之气。不知是曲谱本意,还是大家心有块垒,寄情于弦?”
“掌柜自谦不通音律,倒是愚弄小可了,”易枝春声如春水,“《洗练》谱中暗藏金石之音,极难捕捉,竟被掌柜一语道破。”
他执起酒杯,轻啜一口:“便如掌柜这酒,初品清冽宜人,再品方知宁心草后劲,绵长深远,非寻常烈酒可比。”
此言明是评酒论曲,暗里却似在说人。岑立雪只作不解风情:“大家谬赞。立雪不过是个卖酒的,哪里懂这深奥道理。只觉得曲子好听,酒也好喝罢了。”
得了铺垫,她坦然将话头一引:“前些日子听酒客闲谈,道薛知府亦是爱琴之人,尤擅品鉴古曲风骨。若薛大人得闻大家妙音……”
“大人近日繁忙,少有闲暇,”易枝春接话,“掌柜似乎对此颇为留心?”
“做我们这行当的,自然要多着意些贵人们的喜好,”岑立雪应对自如,“说不定哪天,知府大人就心血来潮,想尝尝小店的霜三尺呢。”
二人你来我往之际,阁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夹杂侍女惊慌低呼:“你们是什么人?此处是大家的——”
话音未落,阳春阁门遭巨力撞开,轰然砸落。几名杂役打扮的汉子闯了进来,步履无声,神色冷硬,转瞬便盯准了琴案后的易枝春。
为首一人眼神阴鸷,右手自腰间一抹,寒光便如蛇信吐出,赫然是柄细长软剑。此人招式狠辣身法迅捷,直朝易枝春胸口扑来。
岑立雪躲往暗处,见易枝春向后一仰,宽大袖袍拂过琴案,将昨日那只香炉带倒。香炉骨碌碌翻滚,灼热香灰泼洒而出,领着清苦气息,劈头盖脸朝那持剑杀手泼去。
大汉躲闪不及,香灰迷眼,便如坠三九冰窟,再起不能。旁的杀手见状,即刻包抄而来。二人挥拳击向易枝春面门,另个无声绕后,袖口亮出一截乌黑钢刺。
眼看易枝春便要避无可避。岑立雪探出身来,手一抖,未喝尽的霜三尺便连着酒杯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砸在绕后杀手的腰窝。
霜三尺洒了满地,杀手吃痛,身形一个趔趄,钢刺便偏了方向,堪堪擦过易枝春臂膀,只划破外衫。
与此同时,岑立雪向后激退,推翻了一旁红木花架。木料携其上白瓷花瓶,噼里啪啦,直砸向朝易枝春挥拳的两个大汉。
说时迟那时快,一大汉松开衣襟,乌光直取岑立雪面门。破空声倏尔掠过,岑立雪就着花架遮掩旋身闪避,此物掠过鬓发,深深钉入她身后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