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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出云韶二(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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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晌午,岑立雪理清酒肆活计,从窖里拎了坛霜三尺,只身往城西去。

朝云韶府递上拜帖,她一抱拳,称此来是为易大家荐新酿。门房听罢,未作刁难,通传过就将她带进府里。

穿过几重庭院,丝竹之声渐稠。雕梁画栋间轻纱曼舞,假山流水畔倚着秾丽佳人。脂粉甜香阵阵,领路的换过几回,终于在一处僻静楼阁前停下:“大家尚在抚琴,请岑掌柜稍候。”

岑立雪颔首,挥退侍女,独个等在廊下。阁内幽暗,借着窗外天光,依稀可见屏风后一抚琴人影。

琴声流泻,初时如幽泉滴落,泠泠清清。倏而一转,弦音铮铮,似有铁骑踏沙而来。饶是岑立雪素来不慕此道,也不由得凝神细听。

一记急促弹拨后,琴音骤止。余韵盘桓,如刃悬于颈,锋芒未敛。

“来者可是岑掌柜?”问询自内传来,清越中犹带慵懒,倒是同琴音不甚相似。

岑立雪定了定神:“六出酒肆岑立雪,特来为大家奉上新酿。”

“请进。”

岑立雪推开阁门,日头不知何时已合进云里,阁中陈设莫辨,只屏风后一点微光。她阖目适应片刻,再睁眼,方看清软榻上倚着一人。

青年男子一袭月白衣袍,长发未簪未冠,流水般披泻,衬得面目清俊瘦削。他指尖虚按琴弦,抬眼望来,半是疏离半含情,风流之态可谓天成。

“岑掌柜,久仰,”易枝春从容起身,目光在岑立雪身上一转,“劳您拨冗跑这一趟。”

岑立雪将酒坛置于案上,笑容爽利:“大家言重了。”

“小店新酿霜三尺,取檐瓦霜融水,浸没麦黍,辅山间花果。立雪念此酒清冽,非知音不可品其妙处,听闻大家琴技冠绝泮安,或能与之相和,这才冒昧前来。”

易枝春接过酒坛,凑近鼻端轻嗅,长睫忽闪,神情专注:“酒气清寒,隐有梅骨竹韵,果然是好酒。”

“这酒里……有一味宁心草?此物多一分则涩,少一分则浮,极难把握分量。掌柜好高明的手艺。”

岑立雪心头一凛。宁心草入酒乃是无锋门秘方,压制躁动内息再好不过。然寻常酒客只觉饮后心神安宁,从未有人道破其中关窍。

这易枝春尚未啜饮,嗅闻便有所觉察。可见非但懂酒,更通药性。

她不动声色:“家传土法子,登不得大雅之堂。”

“掌柜过谦了,”易枝春手执玉杯,亲自斟上两回。酒液澄澈,甘醇扑鼻,他将一杯递予岑立雪,“请。”

抬臂间易枝春袍袖滑落,露出腕侧一浅淡疤痕。岑立雪暗暗记下,目光不作停留,她接过酒杯,指尖与易枝春一触即分:“大家请。”

二人对饮一杯。酒液入口,凉意自喉间下沉,旋即化作融融暖意散入四肢百骸,令人心神为之一静。

“好酒,”易枝春赞罢,搁下酒杯,转向案上瑶琴,“酒已尝过,掌柜既言此酒需与琴音相和,不知可否品评小可方才所奏《破阵》?”

此琴古拙,尾端略有焦黑,想来正是赫赫有名的焦尾。岑立雪颔首,易枝春又燃了琴案上香炉,青烟袅袅浮起,其味清苦,与俗香迥异。

断续藤?

岑立雪一惊。此物性极寒,专克烈毒,千金难求。他一个清倌,怎会在阁中燃此异香?

寒意如细针刺来。她内力暗转,将其阻隔于经脉之外,气息也因此微微一滞。

岑立雪即刻凝神,抚掌赞道:“大家琴技高妙,立雪一介粗人,哪里懂得品评?只觉不像寻常绵软调子,听得人心口发紧。”

易枝春拂袖灭了香,绝口不提断续藤,抚着琴弦轻笑:“掌柜虽自谦粗人,然‘心口发紧’四字,却比附庸风雅之辈更近曲中真意。”

霜三尺再被满上,易枝春行礼后饮尽杯中酒:“听闻掌柜经营酒肆,迎来送往,甚是辛劳。观您手上积茧,倒不似操持算盘酒坛所致。”

习剑劳作积茧固然不同,此人倒是不吝试探。岑立雪将手揣回袖中,双颊浮起赧色:“大家好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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