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第1页)
李县丞来书院讲学那日,是个阴天。天色灰蒙蒙的,学子们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不少人一边整理衣冠,一边加快脚步往明伦堂赶去。青文早早到了堂内,在甲班的区域找了个靠前但不显眼的位置坐下。他环顾四周,堂内已坐了不少人。学子们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期待。辰时三刻,郭教习走到讲台前,敲了敲铜磬。“都静一静。”他声音不高,底下嗡嗡的说话声渐渐停了。“今日不讲经义,不考八股。苏山长请了贵客来,咱们听点不一样的。”门帘掀开,苏山长陪着一位中年男子进来。青文抬头望去,那人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身,袖口洗得有些发白,腰间系条寻常的深色绦子。“这位是咱们县李县丞。”苏山长笑着介绍,“李大人是而立之年便中了举人,在地方上历练了七八年。今儿特意来书院,跟大伙儿说说话。”李县丞朝众人拱了拱手,在讲台后的椅子上坐下。“苏山长客气。”李县丞开口,声音平平实实的,没什么抑扬顿挫,“我今儿来,不说官话,就说些实在的。”他目光从堂下一张张年轻的脸孔上扫过:“在座的,有童生,有秀才,将来有人能中举人、中进士,也有人或许就止步于此了。”这话说得直白,堂里静了一瞬。“可读书这事儿,不单是为了功名。”李县丞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我今日想说三件事。头一件,叫‘认得清自己’。”后排有个穿褐色短打的学子站起来,脸有些红:“大人,学生愚钝。若是苦读多年,到头来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这书……不是白读了吗?”堂里响起几声低笑。郭教习皱起眉,苏山长却摆摆手,示意让他说下去。李县丞看着那学子:“你叫什么?多大了?”“学生周大勇,十七了。”“家里做什么的?”“爹是木匠,娘在城里绣坊接活。”李县丞点点头:“那你觉得,若是考不上秀才,你这几年读的书,回家里能做什么用?”周大勇愣了下,支吾道:“大、大概……也没什么用。总不能拿《论语》去刨木头。”这回笑声多了些。青文却看见李县丞没笑,反而认真地点点头。“那我问你,你爹做木匠,接活计要不要立字据?算工料要不要计数?跟主家打交道要不要明事理?”李县丞一句句问,语速不快,“你若读了书,能帮你爹看契约、算账目、写文书,这算不算有用?”周大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再往大了说。”李县丞转向众人,“咱们县三十七个里,每个里都有社学。教孩童识字明理的,大多是秀才童生。他们没中举,可一里一乡的蒙童开智,靠的是谁?”“读书明理,识文断字。就算不做官,你回乡下能教孩童,在城里能帮商家记账,在族里能协理事务——这书,怎么就白读了?”堂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大起来,吹得窗纸哗哗响。李县丞示意周大勇坐下,继续说:“第二件,叫‘耐得烦’。这世上的事,十之八九都是琐碎的。读书也如此,今天背一段《大学》,明天默一篇《孟子》,日复一日,枯燥不枯燥?”底下有人点头。“可没有这日复一日的功夫,你写不出文章,做不出学问。”李县丞说,“我做县丞这些年,每日对着的是田亩账簿、户籍册子、诉状文书。一桩田界纠纷,两家人能扯上三代旧事;一笔赋税出入,得翻年的旧账。没有耐烦的性子,一事无成。”“第三件,”李县丞声音沉了些,“叫‘守得住’。”这时,李海宴忽然站起来。“叔父,这‘守得住’是什么意思?”李县丞看了他一眼:“守得住本心,守得住规矩,也守得住分寸。”他顿了顿,“我举个例。去年县里修缮文庙,工房报上来要五十两银子。我核了核,三十五两足够。工房的人不高兴,说历来都是这个数。”“那您怎么办了?”底下有人问。“我让他把用料、工价一项项列明白。”李县丞说,“最后用了三十八两,省下了十二两。”他环视堂内:“你们将来,有人或许能入仕,有人或许在乡里管事,有人或许经商。不论做什么,手里经了钱粮人事,能不能守得住?该是你的,一分不多拿;不该是你的,一文不动心——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又说了些县里的实情:如何劝农桑,如何平市价,如何调解乡邻纠纷。没有引经据典,都是些实实在在的事。一个多时辰,有人听得入神,有人昏昏欲睡。青文一直挺直腰板听着。他从这些话里,听出了生活里实实在在的学问。讲学结束,众人起身行礼。李县丞还了礼,正要离开,李海宴拉着青文挤了过去。,!“叔父!”李海宴扯着青文的袖子,“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陈青文,书读得好,人也踏实。”青文忙躬身:“学生见过大人。”李县丞打量他片刻:“方才在堂上,你听得认真,可有什么想问的?”青文想了想,“大人说读书不单为功名,学生深以为然。只是……有时也觉得茫然。若真考不上去,这些经史子集,到底该怎么用?”李县丞点点头:“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他沉吟片刻,“这么跟你说吧。经史是教你明理,子集是让你开眼界。就算不做官,你将来或许要管家业、理田产、教子弟。明白事理、知道世情、懂得进退——这些,哪一样离得开读书?”“你若有余力,不妨看看《文献通考》《天下郡国利病书》这类书。里头讲田赋、讲漕运、讲盐铁,看似是做官才要懂的,可你想想,哪个大户人家不涉及田产?哪个商号不牵扯货殖?多知道些,没坏处。”“学生记下了。”李县丞又勉励了李海宴几句,便与苏山长一同离开了。走出明伦堂,山风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袍翻飞。天边的云压得更低了,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李海宴还兴奋着:“青文,我叔父很少跟人说这么多!他对你印象不错!”青文“嗯”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明伦堂。讲堂空了,只剩几个杂役在收拾蒲团。雨点忽然落下来,先是稀疏的几点,砸在青石板上绽开深色的圆斑。很快,雨就密了,哗哗地响成一片。青文和李海宴跑回甲班时,衣裳已湿了半边。坐在书案前,看着外头越来越密的雨幕,青文忽然想起李县丞说的那句话——“读书明理,识文断字。就算不做官,你回乡下能教孩童,在城里能帮商家记账,在族里能协理事务——这书,怎么就白读了?”读书的路不只是一条独木桥,而是有许多岔口,每一条,都通着实实在在的生活。:()穿越成为农家子,看我耕读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