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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夜袭 崖下的利刃(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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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块被墨汁反复浸透的破布,从天际沉沉压下来,将大洪山南麓的每一寸草木都裹进化不开的浓稠黑暗里。连最亮的星子也识趣地躲进了厚重的云层,仿佛怕被这山里的杀气惊着。只有风穿过林叶的“沙沙”声,在山谷间漫不经心地游走,时而卷着几片枯叶打个旋,偶尔惊起几声夜鸟的低啼,那声音刚冒头就被更深的寂静吞没,倒显得这夜越发幽深。猴儿寨下的密林里,二十三个黑影正贴着地面缓缓蠕动。他们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猎豹,脊梁微微弓起,借着虬结的树根和茂密的灌木丛做掩护,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厚厚的腐叶上,悄无声息。只有草鞋碾过湿滑苔藓时,偶尔泄出一丝几不可闻的黏腻声响,旋即又被风抹得干干净净。陈山虎走在最前头,右手反握的大刀被他用磨破的粗布缠了半截,连刀柄都裹得严实,生怕半点刀身的反光惊了人。左臂上那块黑布在夜风中微微晃荡,边角处还沾着些暗红的印记——这黑布是从牺牲的二柱子军装撕下来的,那小子前几日为了掩护伤员撤退,被鬼子的机枪扫中,浑身是血地倒在他面前。此刻这布带着股子挥之不去的血味,闻着就让人心里发紧,像压着块石头,却又莫名燃着股子狠劲,烧得五脏六腑都发烫。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山猫般警惕地扫视着前方,耳尖支棱着,连风刮过不同树叶的细微差别都能捕捉到。身后半步远,狗娃几乎是踩着陈山虎的脚印在挪。这小子不知从哪儿摸来的劲,傍晚在寨子里磨了陈山虎足足一个时辰,说什么也要跟来,此刻怀里揣着颗手榴弹,木柄被他攥得温热,右手则紧紧抓着那根磨尖的竹矛,矛尖被他掌心的汗浸得发亮,透着股青涩的锐气。他的心脏像擂鼓似的“咚咚”跳,震得耳膜发疼,嗓子眼干得像要冒火,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又怕又兴奋,手心的汗顺着竹矛杆往下滑,他便偷偷用衣角蹭了蹭,又攥得更紧。“虎哥……”他实在忍不住,想凑过去问问还有多久,刚吐出两个字就被陈山虎回头一瞪。那眼神黑沉沉的,像淬了冰,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煞气,吓得他赶紧把话咽了回去,脖子往回缩了缩,活像只受惊的兔子,却把竹矛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陈山虎低低骂了句“龟儿子”,声音压得像蚊子哼,语气里却没多少火气。他何尝不知道这娃的心思?爹娘死在鬼子轰炸里的那天,这娃跪在焦黑的废墟前,把眼泪哭干了,眼里就只剩一股子要跟鬼子拼命的执拗。这样的眼神,他在太多弟兄眼里见过,包括当年刚失去亲哥的自己——那股子恨,能把人的骨头都烧硬了。一行人在密林中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脚下的路渐渐平缓,空气里飘来一丝煤油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怪味,还夹杂着点日军罐头的腥气——鬼子的哨卡近了。陈山虎猛地抬手,五指张开又迅速攥紧。身后的人立刻像被钉住似的停下,连呼吸都放轻了,胸口起伏得小心翼翼。他缓缓趴在一丛茂密的野蒿后,蒿草的叶子擦过脸颊,带着点凉意和土腥味。借着远处马灯昏黄的光,他看清了哨卡的模样:两间用厚木板搭的棚屋歪歪扭扭立在路边,木板间的缝隙大得能塞进拳头,屋顶盖着的油布被风掀得“哗啦”响,边角处已经磨出了破洞。一盏马灯悬在棚屋前的木桩上,灯罩上蒙着层灰,光线昏昏沉沉的,勉强照亮了周遭丈许地,更远处便只剩浓得化不开的黑。四个鬼子正散在灯影里。两个背靠着棚屋的木柱,嘴里叼着烟卷,烟头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出他们脸上得意的笑,其中一个还比划着什么,大概是在吹嘘白天抢来的东西,偶尔发出几声粗野的笑骂,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一个蹲在地上,抱着步枪,脑袋一点一点的,帽檐耷拉着几乎遮住了脸,显然熬不住困意,呼吸都变得粗重,偶尔还咂咂嘴,像是在做什么美梦;还有一个背着枪,在哨卡前的空地上来回踱步,军靴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节奏慢悠悠的,嘴里哼着支不成调的日本小调,调子浪荡轻佻,脚步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松弛——在他们眼里,这深山老林里的中国军队早成了惊弓之鸟,躲还来不及,哪敢来捋皇军的虎须?陈山虎的手指在地上轻轻点了点,先是指了指自己,又指向那个踱步的鬼子,再比出两个手指,示意带两个老兵摸正面;接着转向老烟枪,指了指棚屋后方,做了个堵截的手势;最后看向张算盘,指了指公路两头,又做了个警戒的动作。弟兄们都看懂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借着夜色的掩护,像水流般无声地散开。老烟枪往侧面挪的时候,腰间的烟袋锅子不知怎么松了,“咚”的一声轻响,碰在旁边的树枝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吓得立刻僵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鬼子,连大气都不敢喘。直到看见那几个鬼子毫无反应——抽烟的还在笑骂,打盹的头垂得更低,踱步的依旧哼着小调,他才松了口气,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猫着腰钻进更深的阴影里,手还下意识地按住了烟袋锅子。陈山虎盯着那个踱步的鬼子,看着他的身影在马灯下来回晃动,心里默数着步数:一步,两步,三步……当那鬼子背对着他们,走到离棚屋最远的位置,正抬手揉了揉脖子时,他猛地一挥手,像道黑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蹿了出去。两个老兵紧随其后,三人的身影在黑暗中拉出几道残影,脚下的落叶被踩得几乎没了声息,只有急促的呼吸被死死压在喉咙里。离那鬼子还有两步远时,或许是风声里混进了他们的气息,那鬼子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嘴里刚要吐出“喂”字——陈山虎的动作比他的声音更快!左手像铁钳般闪电探出,死死捂住了鬼子的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让他半截喊声憋回喉咙里,只剩“呜呜”的闷响,像被捂住嘴的野兽。右手紧握的大刀带着破空的锐风,顺着鬼子的脖颈动脉狠狠一抹!寒光乍现,又迅速隐没在黑暗里,快得像一道错觉。那鬼子的眼睛猛地瞪圆,瞳孔里映出陈山虎冷硬的脸,像看到了索命的阎王,身体却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瘫了下去。陈山虎顺势扶住他,手臂肌肉紧绷,轻轻将他放在地上,动作轻得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刀刃上的血珠顺着刀尖滴落,砸在枯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很快又被夜风吹得凝固。“动手!”低喝声像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瞬间的惊涛。老烟枪带着人从侧面的灌木丛里猛冲出来,他手里那杆用了十几年的铜烟袋锅子被磨得锃亮,此刻抡得像风车,“呼”的一声,结结实实地砸在那个打盹的鬼子后脑勺上!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像砸在个烂西瓜上,那鬼子连哼都没哼,脑袋一歪就栽倒在地,帽檐滚落在一边,露出光秃秃的后脑勺,上面迅速肿起个紫包。老烟枪怕他没死透,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反手从靴筒里抽出把锈迹斑斑的匕首,对着鬼子后心就捅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见平日蹲在寨门口抽着烟袋哼小曲的温和。另外两个抽烟的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跳起来,手里的烟卷“啪嗒”掉在地上,火星在地上滚了滚,灭了。一个伸手去抓靠在木柱上的步枪,手指刚碰到枪身——王铁栓已经像头蛮牛般撞了过去,手里的老套筒枪托带着风声,“哐”地砸在抓枪鬼子的脸上。那鬼子惨叫一声,鼻子里的血瞬间涌了出来,糊了满脸,手里的枪也脱了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王铁栓还不解气,又抬脚狠狠踹在他肚子上,那鬼子像只破麻袋似的倒在地上,蜷缩着哼哼。另一个鬼子的喊声刚到喉咙口,就被一个四川壮丁扑上来死死抱住。壮丁大概是急红了眼,脸上青筋暴起,张开嘴就往鬼子的胳膊上咬,咬得死死的,像要把满腔的恨意都咬进肉里。那鬼子疼得嗷嗷叫,使劲挣扎,却挣不脱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儿。旁边的老兵眼疾手快,抽出腰间的大刀,对着鬼子的后颈猛劈下去,喊声戛然而止,那鬼子的身体软了下去,壮丁还死死抱着,直到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恍惚着松开手,胳膊上还留着深深的牙印,渗着血。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四个鬼子全没了声息。棚屋前的马灯依旧昏黄,只是光线里,多了股子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煤油味,弥漫在空气里,让人胃里发紧。狗娃躲在灌木丛里,看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心的汗把竹矛杆泡得发滑。他看见陈山虎抹刀时的冷冽,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看见老烟枪砸烟袋锅子的狠劲,和平日里的温和判若两人;看见弟兄们扑上去时的决绝,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狼。他的心脏还在狂跳,却不知怎的,先前的紧张慢慢变成了一股热流,在胸口里冲撞,烧得他浑身发烫,连呼吸都带着股子热意。“快搬!”张算盘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还有点发颤。他已经冲进了棚屋,借着马灯光,看清了里面的东西——靠墙堆着四袋大米,袋口用麻绳系着,露出雪白的米粒,在灯光下闪着光;角落里码着五箱罐头,铁皮上印着肥瘦相间的牛肉图案,还有几箱是黄色的,大概是水果罐头;最让他眼睛发亮的是屋角那个木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红药水、碘酒、纱布,还有几小瓶贴着日文标签的药片,想来是消炎药。他激动地抹了把脸,声音都变了调:“有药!弟兄们有救了!”,!“米!把米扛上!”“罐头!多抱几箱!这玩意儿顶饿!”“药!先把药箱拎走!小心点,别碰洒了!”弟兄们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没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喘息和搬运东西的窸窣声。王铁栓扛起一袋大米,压得腰杆都弯了,却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嘴里还嘟囔着:“够弟兄们吃几天了……”一个伤了胳膊的老兵用没受伤的左手抱着药箱,脚步踉跄却走得飞快,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生怕摔了。狗娃也冲了过去,学着别人的样子,抱起一箱罐头。罐头不重,却压得他心里沉甸甸的——这是用命换来的粮食,是弟兄们活下去的指望,是能让猴儿寨里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老人孩子多撑几天的希望。他低头看了看罐头,又抬头望向陈山虎的方向,眼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陈山虎最后一个撤出棚屋,他回头看了眼地上横七竖八的鬼子尸体,又望了望远处黑沉沉的山影,那里是日军松井联队的据点,像一头蛰伏的野兽。他猛地一脚踹在一具尸体的脑袋上,低声骂道:“狗日的,这才只是开始。大洪山的账,咱一笔一笔算!”那声音里带着血和火的温度,在夜里掷地有声。说完,他转身跟上队伍,二十三个黑影扛着物资,像融入墨色的水滴,悄无声息地钻进山林,朝着猴儿寨的方向攀去。脚下的石子硌着脚,树枝勾着衣服,他们却走得又快又稳,像一群归巢的夜鹰。身后的马灯依旧亮着,只是守护它的人,已经成了冰冷的尸体,唯有那股子血腥气,在夜风中渐渐弥漫开来,和山林的气息混在一起,预示着这场山地游击战,才刚刚拉开序幕。风还在吹,林叶依旧沙沙作响,只是这夜里的每一寸空气,似乎都多了些不一样的味道——那是复仇的味道,也是希望的味道。:()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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