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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扎根 寒酸的营盘(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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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九年,九月十五日。鄂北大洪山的褶皱里,猴儿寨像块被雨水泡透的破布,瘫在百丈崖下的乱石滩上。崖壁是青灰色的,被岁月啃出深深浅浅的沟壑,几株野松的根须像老龙的爪,死死抠住石缝,枝桠却被山风扭得歪歪扭扭,梢头挂着的晨雾,一荡一荡地往下跌——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风谷,据说进去的野兽都没出来过。寨子前头那条盘山路,是唯一的活气,却像条毒蛇,一头缠在寨脚,另一头直通二十里外的客店坡,那里如今飘着膏药旗,岗楼的机枪口在晨光里闪着冷光,把川军残部困成了瓮里的鳖。晨雾裹着山涧的潮气,往骨头缝里钻,冷得人直打摆子。三天前那场恶战的硝烟味还没散尽,混着伤兵伤口的脓臭味、野菜腐烂的酸馊味,在二十来个棚子间钻来钻去,呛得人直皱眉头。陈山虎站在崖边那块被炮弹崩缺角的巨石上,石面冰凉,硌得草鞋底直发麻。右臂的绷带已经硬邦邦的,暗红的血渍浸透过三层粗布,边缘泛着黑紫,山风一吹,伤口像被钝刀子割,疼得他后槽牙紧咬,额角渗出细汗。他没低头,只是望着客店坡方向,那里飘起的炊烟是白的,带着点米香——龟儿子的鬼子,早饭怕是蒸上白面馒头了,这念头让他喉头滚了滚,胃里却空得发慌,昨天那碗野菜糊糊早就消化干净,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头牛。“连长,胳膊要不紧?”王铁栓凑过来,他右耳缺了块,是去年在台儿庄被弹片削的,说话总带着点漏风的嗡声。手里攥着块嚼得发软的烟叶,黑乎乎的,沾着口水,这是老兵们治伤的土法,说是能消炎。他黝黑的脸上爬满焦虑,眼泡是肿的,显然昨晚没合眼:“我看那伤口流脓了,真得用烈酒洗洗才得行。灶边还剩小半瓶老白干,是上次从鬼子尸体上搜的,我去拿来?”陈山虎摆了摆手,动作慢得像老牛拉车,生怕扯动伤口。他低头瞥了眼胳膊,绷带下的肿胀比昨天更厉害,用手指按下去,半天弹不起来,硬得像块生面团。“死不了。”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往寨子中央扫了一眼,眉头拧得更紧,“弟兄们的棚子……能住人?”王铁栓往那边努了努嘴,嘴唇抿成条直线,喉结动了动才说:“搭是搭起来了……松木棍是从山坳里捡的,多半是朽的,昨天搭到一半塌了俩,压得小三子胳膊青了一大块,疼得直叫唤。茅草是前天抢收的,不够,就把死人身上的破军装撕了,混着阔叶往上盖。后半夜下了阵雨,棚子漏得跟筛子似的,李老栓他们几个伤员,褥子湿得能拧出水,今早摸了摸,李大叔那条伤腿更烫了,说话都带喘……”他说着,眼圈红了,“还有那几个娃娃兵,最小的狗蛋才十五,昨晚抱着膝盖缩在棚角哭,说想妈了,听得人心头发紧……”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二十来个棚子真是惨不忍睹。松木棍歪歪扭扭地支着,有的地方用藤条捆了七八道,还是晃悠,像随时会散架的骨头。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翻卷,露出底下枯黄的叶子,有的地方干脆用破斗笠、烂草帽堵着,雨珠还顺着边缘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最东头两个棚子门口,堆着些黑乎乎的药渣,是老烟枪用山里的草药熬的,说是能消炎,可闻着就一股土腥味,李老栓他们喝了,伤口还是烂得流脓。棚子门口的泥地上,扔着几双草鞋,鞋底磨穿了,用麻绳胡乱捆着,看着就硌脚,走在石头上怕是得疼得龇牙咧嘴。石头垒的灶台前,老烟枪蹲在地上,背驼得像座小山。他脸上的皱纹比崖壁的沟壑还深,积着黑灰,看着像块老树皮。烟袋杆插在腰后,黄铜烟锅磨得发亮,可里面早就没烟丝了,是昨天搜遍了弟兄们的口袋凑的最后一点,今早刚抽完。他手里捏着根细铁丝,正往灶膛里捅——昨晚烧火时,本就不结实的灶台裂了道缝,柴火总往下掉,烧不旺,他只能用铁丝把裂缝扒开点,再往里面塞泥巴,嘴里还嘟囔着:“龟儿子的灶台,不经烧得很……”“连长,今早的野菜糊糊……”老烟枪回头,声音哑得像破锣,他指了指锅里,“就这些了。山坳里的野山药挖光了,今早狗娃带着俩娃往东边林子走了四里地,才挖着点苦苣,还有几棵马齿苋,根都刨出来了,洗了洗扔锅里了……”锅里的糊糊黑乎乎的,稀得能照见人影,飘着几片没煮烂的苦苣叶,看着就涩得舌头发麻。“伤员们得吃点实在的,我……我实在没处找了哟。”老烟枪低下头,用袖子抹了把脸,露出手腕上的一道旧疤——那是二十年前在四川当佃户,被地主的狗腿子打的,现在想起来还恨得牙痒痒。说到找吃食,寨子里另外几个方向正有弟兄在为果腹的事忙活。东边林子边缘,三个士兵正猫着腰在坡地上仔细搜寻,手里握着磨尖的树枝当工具。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年纪稍长的赵老五蹲在一丛灌木下,手指扒开枯黄的落叶,眼睛瞪得溜圆,突然眼前一亮,(手指在泥土里小心翼翼地刨着,生怕弄断了底下的根茎)“嘿,这儿有棵小根蒜!”他麻利地将那带着泥土的根茎挖出来,抖了抖土塞进腰间的布袋里,布袋里已经装着十几棵参差不齐的野菜,“这玩意儿辣乎乎的,嚼着能顶饿,总比空着肚子强。”旁边的小兵狗剩也没闲着,他手里拿着根细竹竿,竹竿顶端绑着个铁圈,铁圈上缠着蜘蛛网,正踮着脚往矮树枝上够,(眼睛盯着叶片上停着的蚂蚱,屏住呼吸慢慢将竹竿伸过去),“赵叔你看,逮着这只,够炒半盘了!”话音刚落,蚂蚱突然蹦起,他手忙脚乱地追了两步,差点摔在泥地里,引得赵老五一阵笑:“你个龟儿子,慢点嘛,慌啥子!”离寨子不远的小溪边更是热闹。溪水不深,刚没过脚踝,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四五个士兵挽着裤腿站在水里,裤脚卷得老高,露出瘦得只剩骨头的小腿,冻得直打哆嗦。他们手里拿着破网兜,眼睛紧盯着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虾。“这边有动静!”一个士兵低喊着,猛地将网兜往水里一捞,水花溅了他一脸,可网兜里空空如也,只有几片水草,气得他骂了句:“龟儿子的,跑求得快!”旁边的小个子士兵则蹲在溪边的石头旁,手指伸进石头缝里摸索,(手指被石缝里的青苔滑了一下,他咬着牙又往里探了探,突然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摸到了!摸到了!”他兴奋地叫着,使劲一拽,一只巴掌大的螃蟹被拉了出来,张着两只大钳子在空中挥舞,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按住,小心翼翼地扔进旁边的竹筐里,竹筐里已经躺着三四只大小不一的螃蟹,“这下有肉吃咯!”陈山虎望着弟兄们为了一口吃的忙碌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不是滋味。他还没应声,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算盘响,急得像催命。张算盘蹲在那块平日记账的大石头上,怀里紧紧搂着他那把枣木算盘,像抱着亲儿子。算盘珠子磨得油光水滑,红得像血,可他扒拉珠子的手却在抖,声音带着哭腔,是泸州话特有的绵劲,却满是绝望:“个娘哟……糙米二斗三升,前天给伤员熬粥用了一升,昨天煮糊糊用了半升,现在就剩一斗八升了。八十七号人,就算每人每天喝两瓢糊糊,撑死够四天。这往后的日子,咋个过嘛!”他指着面前那张皱得像咸菜的麻纸,上面用炭笔写的数字歪歪扭扭,有的被圈了又圈,墨迹晕开了,有的被划得看不清,只剩下黑糊糊的印子。“野菜?营外那片坡地,能吃的都挖光了,草根都让人刨出来嚼了,连土都想啃两口。今早狗娃他们挖的苦苣,够煮两锅就不错了。”张算盘的声音发颤,眼泡肿得像桃子,“药品就更别说了,红药水只剩瓶底那点,还是上个月从鬼子尸体上搜的,早就过期了,跟白开水差不多。纱布就三块,李老栓那条腿烂得能看见骨头,昨晚疼得直哼哼,额头上的汗把褥子都浸湿了,我摸了摸,烫得吓人。老烟枪用草药给他敷了,可没用啊……再不想辙,那条腿就得锯,可……可咱连把像样的锯子都没有,就一把生锈的柴刀,那哪是锯腿,是要命哟……”“锯个屁!”陈山虎猛地转身,草鞋踩在石子上咯吱响,带着股火气。他一脚蹬在算盘旁的石头上,震得算珠“叮叮当当”乱跳,有两颗珠子滚到泥里,张算盘赶紧伸手去捡,心疼得脸都皱了。陈山虎瞪着他,眼里冒着火,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张算盘你个龟儿子,就知道数你那破珠子!哭?哭能让鬼子把粮食送来?哭能让李老栓的腿好起来?咱川军出川的时候,身上揣的除了大刀就是草鞋,枪都是老套筒,子弹每人三发,不照样在滕县跟鬼子拼?粮食是抢来的,药品是夺来的,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现在这点坎,就想吓住老子?没门!”张算盘把算盘往怀里搂得更紧,脸皱得像干枣,嘴唇哆嗦着:“连长哎,不是我哭丧!松井联队在客店坡扎了三个岗哨,炮楼子上的机枪对着路,运输车一天三趟,押车的鬼子都带着歪把子,子弹充足得很。咱呢?八十七号人,十七个伤员,能扛枪的就六十来个。枪?三十杆老套筒,有五杆拉不开栓,十杆是单打一,打一枪得换子弹,还不如烧火棍管用。机枪就一挺歪把子,还是前次缴获的,子弹统共就五十六发,打十分钟都不够。弟兄们穿的,有一半还光着脚,脚底板都磨出茧子了,衣服补丁摞补丁,有的连裤裆都破了,用麻绳系着,羞都羞死个人……”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硬冲,那不是打仗,是让弟兄们去填阎王殿啊!”,!陈山虎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他蹲下身,从通讯员背着的旧帆布包里掏出军用地图,地图边角磨烂了,有的地方还沾着血渍——那是牺牲的测绘兵留下的。他把地图铺在石头上,用石块压住边角,手指重重敲在“鹰嘴弯”三个字上。那里的路窄得像根带子,刚够一辆卡车过,左边是刀削的山壁,长满了荆棘和灌木丛,能藏人;右边是悬崖,云雾翻涌,掉下去就粉身碎骨。“谁让你硬冲了?”陈山虎的指甲在石头上划出白痕,眼里闪着光,“咱川军在四川打惯了山仗,就会钻林子、爬悬崖!鬼子的运输车每天晌午过鹰嘴弯,到那儿就得减速,司机还得探出头看路——那时候,咱从灌木丛里冲出来,扔手榴弹,夺了车就跑,钻进黑风谷,鬼子追都追不上,看他们能把咱咋个样!”张算盘还想争辩,老烟枪已经端着个粗瓷碗走过来。碗沿缺了个大豁口,是上次被流弹崩的,里面盛着野菜糊糊,稀得能看见碗底的黑泥,飘着几片苦苣叶,看着就涩得喉咙发紧。“连长,先垫垫肚子。”老烟枪把烟袋杆从腰后抽出来,在石头上磕了磕,其实里面早就没烟了,只是个习惯动作,“鬼子是凶,可咱川军骨头硬。当年保路运动的时候,四川人手里就一根扁担、一把锄头,不照样跟官府、跟洋人干?怕个球!”这话像火星子,点燃了陈山虎心里的火。他接过碗,仰头灌了下去,野菜的涩味混着草根的苦味,刮得嗓子火辣辣地疼,可他没皱眉,反而把空碗往石头上一磕,“哐当”一声,碗碎成了三四瓣。“说得对!保路运动那会儿,比现在难十倍!”陈山虎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周围的弟兄们都看过来。“宣统三年,朝廷要把川汉铁路卖给洋人,四川人怒了!成都成立了保路同志会,男女老少都去请愿,举着‘保路废约’的旗子,跪在总督府门前,三天三夜不起来!赵尔丰那狗官下令开枪,当场打死三十多人,血流成河啊!可四川人怕了吗?没有!”他指着远处的山,眼里闪着光:“各县的同志军拿起锄头、扁担就起义了!荣县的吴玉章、龙鸣剑,带着百姓攻县城,把官衙给烧了!资中的同志军用土炮轰垮了城门,杀了洋人的走狗!咱老家荣昌,我爹说,那时候连八十岁的老汉都提着菜刀上了街,嘴里喊着‘打倒洋鬼子’!他们没枪没炮,就凭着一股气,硬是把四川的天捅了个窟窿,最后成了辛亥革命的先声!”陈山虎猛地站起身,腰间的大刀鞘撞在枪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群衣衫褴褛的弟兄:“前辈们能拿着锄头跟官府斗,咱手里有刀有枪,还怕了小鬼子?今晚就动手,摸鹰嘴弯的哨卡!抢粮食,夺药品,给弟兄们填肚子,给李老栓治伤!让松井知道,大洪山不是他撒野的地方——咱川军,还没死绝!小鬼子想去重庆,没门!”空地上的弟兄们不知何时围了过来。李老栓撑着坐起来,腿上的脓水浸透了褥子,他脸色蜡黄,却扯开嗓子喊:“连长,算我一个!就算爬,我也能扔颗手榴弹,不能让弟兄们小瞧了我!”狗蛋那几个娃娃兵攥紧了手里的大刀,刀是豁口的,可他们眼里闪着光,像是在说谁也别想欺负咱。王铁栓把烟叶往兜里一塞,拍了拍腰间的手榴弹:“连长,我带第一班去摸哨!保证完成任务!”陈山虎看着这群汉子,突然放声大笑。笑声撞在崖壁上,惊起一群山雀,扑棱棱地穿过晨雾,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飞去。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带着暖意,也带着一股子不怕死的硬气。此时,小溪边的士兵们举着刚捉到的小鱼和螃蟹往回走,脸上带着收获的喜悦,尽管这点吃食远远不够,但在这绝境里,这点生机便足以支撑他们继续走下去,毕竟,四川人骨子里的韧劲,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垮的。:()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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