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山岗绝唱 镇境山的最后防线(第1页)
城南的镇境山,北望长江,东接宜昌老城,西临丘陵沟壑,是扼守宜昌城南的天然屏障,此刻却像一头被反复捶打的巨兽,淌着血在硝烟中艰难喘息。这座宜昌城最后的制高点,炮声从清晨就没歇过,日军的九二式步兵炮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从东南方向的磨基山阵地呼啸而来,砸进镇境山的泥土里,掀起的焦黑石块混着断枪残肢,在半空画出狰狞的弧线又重重砸落。山顶海拔不过三百余米,此刻却成了血肉磨坊——原本覆盖山体的马尾松与栎树林,已被炮火削成光秃秃的焦黑枝干,横七竖八地堆叠在阵地前沿,像被肢解的巨人骨架,断口处还冒着丝丝青烟,偶尔有未燃尽的木屑噼啪作响。阵地西侧那道平日里供山民上下的石阶,早已被炮弹炸得粉碎,裸露出赭红色的山体,混着暗红的血污,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泛着诡异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皮肉焦糊味,还有雨后泥土的腥气,三者交织在一起,呛得人嗓子眼发疼,每一口呼吸都像吞进了细小的沙砾,刮得肺腑生疼。川军127师三团二营的一个排蜷缩在临时挖就的散兵坑里,三十多号人,此刻能站直的已不足半数。排长赵连山靠在一块被炸得半焦的岩石后——这是阵地东侧最后一处还算完整的掩体,岩石上布满细密的弹孔,像被虫蛀过一般。他右腿的伤口不知何时已没了知觉,血浸透的裤腿与滚烫的岩石粘在一起,刚才试图挪动时,那撕裂般的疼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灰布军装,将“127师”的番号渍得愈发清晰。他用袖子抹了把脸,满手的黑灰混着血污,蹭得颧骨上一道伤口火辣辣地疼。——那是清晨日军第一轮轰炸时被弹片划破的,血珠还在断断续续地往外渗,糊住了他的左眼,看东西总带着一片猩红,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淌血。“排长!鬼子的坦克上来了!”一个名叫栓柱的士兵嘶吼着,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尾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哭腔。他趴在离赵连山三米远的散兵坑里,步枪枪管在刚才的轰炸中被弹片砸弯,此刻正徒劳地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虎口处磨出的血泡早已破裂,与枪身粘在一起。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山下,瞳孔里映出坦克狰狞的影子,像是看到了索命的厉鬼。赵连山费力地侧过身,用没受伤的左腿撑着地面,将身体抬高几分。他眯起被血糊住的左眼,右眼透过硝烟的缝隙,死死盯着西南方向的缓坡——三辆漆成土黄色的日军八九式中型坦克,正像喝醉了酒的猛兽,慢吞吞地顺着被炮弹炸开的豁口往上爬。履带碾过战友们尚未冰冷的尸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碎石混着碎骨被履带卷起来,又抛向空中,像一场残酷的雨。坦克炮塔上的九二式重机枪口不时喷吐着火舌,子弹“嗖嗖”地掠过头顶,打在身后的岩石上迸出密集的火星,碎石子飞溅到脸上,生疼。赵连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心里清楚,这缓坡是阵地唯一的薄弱处,坡度不足三十度,坦克完全可以碾上来,一旦被突破,整个镇境山阵地就会像被撕开的口子,彻底垮掉。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就在刚才,离他最近的老兵王富贵刚探出头想扔颗手榴弹,就被一梭子子弹打穿了胸膛。赵连山亲眼看见血从王富贵的胸口喷涌而出,溅在前方的岩石上,像绽开一朵凄厉的红山茶,而王富贵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神采,身体软软地滑回散兵坑,手里还攥着那枚没扔出去的手榴弹。不远处,新兵石头被坦克炮轰起的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十米外的弹坑里,头盔滚落在一边,露出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额头上还留着老家母亲给画的平安符印记,此刻却被血污糊住,再没了声息。赵连山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喉咙里像含着玻璃碴,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啦的灼痛感。他知道,弟兄们都是好样的,从四川千里迢迢赶来,谁不想活着回家?可眼下,身后就是宜昌城,就是千千万万的百姓,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炸药包!谁还有炸药包?”他吼出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目光扫过剩下的弟兄,他们大多带着伤:李二娃的胳膊被弹片划伤,正用布条胡乱缠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张麻子的耳朵被震得流了血,此刻正捂着耳朵,却依旧死死盯着前方;还有几个趴在坑里,不知是死是活。他们脸上是烟灰与血污混合的狼狈,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像被逼到绝境的狼崽,就算拼掉最后一口气,也要咬对方一口。“我来!”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右侧的散兵坑里猛地窜出来,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因紧张而微微发颤。是新兵狗剩。,!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炸药包,帆布包被汗水浸得发黑,露出里面捆绑的黄色炸药块和那根粗粗的引线。这孩子才十六岁,个子还没步枪高,上个月还在宜昌乡下跟着爹放牛,日军飞机轰炸时,他爹为了护他被弹片击中,倒在自家田埂上,手里还攥着给狗剩摘的野山楂。他跟着逃难的队伍糊里糊涂撞上了征兵的队伍,说啥也要跟着上战场。赵连山本想把他塞到炊事班,至少能离炮火远些,可这孩子死缠烂打,拽着他的衣角,说“排长,俺爹没了,俺活着就是为了杀鬼子,您就让俺上吧”,那双眼睛里的执拗,像淬了火的钉子,让赵连山想起了自己刚参军的模样。此刻,狗剩的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柿子,嘴唇咬得发白,几乎要渗出血来。双手因为紧张而剧烈发抖,连带着怀里的炸药包都在轻轻晃动,可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像一棵倔强的小树。他看着赵连山,眼里有怯意——那是对死亡本能的恐惧,却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眼前的不是生死抉择,只是去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赵连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那是刚才被气浪呛的血。他伸出手拍了拍狗剩的肩膀,那肩膀瘦得硌手,像摸着一根细柴禾,可隔着薄薄的军装,他能感觉到少年身体里涌动的热血,烫得像要烧起来。“小心点,”他的声音放柔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顺着斜坡左侧滚下去,那里有几丛被炸断的灌木,能挡挡子弹。到了坦克履带旁边再拉弦,记住,一定要贴紧了再拉,不然炸不透。”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地上比划着路线,指尖的血在泥土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痕迹。狗剩用力点头,下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砸在胸前的炸药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咬了咬牙,把炸药包往怀里又搂紧了些,仿佛那不是夺命的武器,而是能救命的宝贝。然后他猫着腰,瞅准坦克射击的间隙——日军坦克的机枪正转向右侧扫射,暂时顾及不到左前方,猛地像只受惊的兔子,顺着斜坡滚了下去。山坡上全是碎石和炮弹片,还有未爆的弹坑,狗剩滚得东倒西歪,粗布军装很快被划破,血珠从胳膊肘、膝盖的伤口里渗出来,混着黑褐色的泥土,在身上画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顾着蜷缩身体,借着斜坡的惯性往坦克的方向滚,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离得近了,坦克引擎“突突”的轰鸣声震得他耳朵发聋,甚至能看见驾驶舱里日军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嘴里还在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大概是在叫嚣着胜利。在离坦克履带不到两米远的地方,狗剩猛地蜷起身子,用胳膊肘撑住地面,停下了翻滚。他的额头上磕出了个血包,血顺着脸颊往下流,糊住了眼睛。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坦克狰狞的影子,却没有丝毫退缩,死死盯着缓缓转动的履带,像盯着杀父仇人。然后,他颤抖着伸出手,摸到了炸药包上的引线,指尖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试了两次才捏住那根救命稻草般的麻绳。他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山顶,赵连山正扒着岩石边缘朝他挥手,阳光不知何时从硝烟的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照在赵连山渗血的裤腿上,那片暗红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朵开在废墟上的绝望之花。狗剩突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白牙,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他大概是想起了爹,想起了家里的牛,想起了胜利后能吃到的白馒头。然后,他不再犹豫,猛地拉动了引线。导火索“滋滋”地冒着火花,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在寂静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狗剩没有躲,就那么跪在坦克旁,抬头望着山顶的方向,仿佛想把那里的人影刻进眼里,刻进骨子里。几秒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山岗都在剧烈颤抖,掀起的气浪裹挟着碎石和火焰,像一只巨手,狠狠拍在每个人的心上。坦克的履带被生生炸飞出去,带着断裂的链条和齿轮,砸在旁边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沉重的车身猛地一歪,歪斜着趴在地上,黑烟滚滚地冒出来,很快就将整个坦克笼罩,引擎声戛然而止。气浪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狗剩掀得老高,又重重地摔回了山顶,正好落在赵连山面前的散兵坑里。他浑身是血,军装被炸开了好几个口子,露出里面瘦弱的身体,嘴里不断涌着血泡,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了的风箱。眼睛却圆睁着,像是还在望着刚才的方向,望着他用生命守护的这片土地。赵连山急忙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像摸着一块寒冬里的石头。他的目光落在狗剩的怀里,那里还揣着半块皱巴巴的红薯。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是昨天阵地上送饭的张大娘塞给他的,大娘就住在山脚下的镇子里,儿子也在部队,看着狗剩瘦得可怜,把自己省下的口粮塞给他,说“娃,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等把鬼子打跑了,大娘给你蒸白馒头,管够”。当时狗剩红着脸,把红薯往怀里揣了揣,说“俺一定多杀几个鬼子,护着您,护着咱这地盘”,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狗剩……好样的……”赵连山的声音哽咽了,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怎么也咽不下去。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少年圆睁的眼睛,指腹触到的皮肤已经开始发凉,那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泥土和血污。他想起这孩子刚来时,连枪都端不稳,打靶时总是脱靶,被老兵们笑,他却从不气馁,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有一次夜里站岗,他还听见狗剩在小声哭,大概是想家了……赵连山别过头,不忍再看,眼泪终究没忍住,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下来,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没了坦克的掩护,日军的步兵像潮水般涌上山坡,黄色的军装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西南方向的视野,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板载”的喊杀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像一群饿疯了的野兽。赵连山抓起身边的手榴弹,咬开引线,硫磺的味道刺鼻,混着空气里的血腥气,成了此刻最真实的味道。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钢盔,看着那张张扭曲的脸,突然想起出发前母亲给的那双布鞋。黑色的灯芯绒面上,母亲用白布绣的“平安”二字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像是母亲的期盼。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母亲就把鞋塞给他,粗糙的手在他手背上反复摩挲,掌心的老茧蹭得他有些痒,母亲说“连山,娘不求你当英雄,只求你活着回来,娘还等着给你缝补衣裳呢,家里的田,娘替你种着,等你回来收”。他当时笑着,把鞋往背包里塞了塞,说“娘,您等着,俺一定穿着这鞋回来给您磕头,到时候咱就再也不用躲鬼子了,咱安安稳稳种地”。引线快烧完了,滋滋的声响像在催命。赵连山猛地将手榴弹掷出去,看着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日军堆里。然后他闭上眼睛,仿佛又闻到了布鞋上阳光的味道,那味道很暖,像小时候母亲在晒谷场晒被子时,他趴在被子上闻到的气息,像母亲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知名的童谣,那歌声软软的,能把所有的恐惧都唱走。刺刀刺穿身体的瞬间,疼得并不剧烈,反而像有一股暖流涌了出来,带着熟悉的温度。赵连山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他好像真的回家了,回到了那个有阳光、有母亲歌声的晒谷场。阵地前沿,最后一棵未被完全炸断的马尾松,在硝烟中微微摇晃,树顶的残枝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在为这场山岗绝唱,竖起一座无形的墓碑。:()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