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血浸宜城 最后巷战(第1页)
1940年6月12日的清晨,宜昌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了铅灰色的泥潭,连云层都沉甸甸地压在屋脊上,每一口呼吸都裹着汉水的腥气,潮得能拧出水来。硝烟与血腥在闷热的空气里交织、发酵,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堵在喉咙口,呛得人眼底发涩。从磨基山望去,这座曾因水陆码头而繁华的川鄂咽喉,此刻只剩断壁残垣在炮火中瑟缩。——鼓楼街那面曾刻着商号的青砖墙,如今弹孔密布得像被疯狗啃过,半幅被炮火撕开的军大衣挂在墙头,风一吹就猎猎作响,暗红的血渍在布面上晕成狰狞的蛛网;二马路的青石板被炮弹掀得翻江倒海,碎玻璃混着弹片在灰光下闪着冷森森的光,昨夜巷战的血痕已凝成黑褐色,嵌在每一道裂缝里,偶尔有未熄的火星从瓦砾堆里窜出来,刚探个头就被湿冷的空气摁灭,只留下一缕青烟,旋即被风卷走。川军122师364团团长王志远背靠着一截炸塌的山墙,左臂的伤口又开始作妖,浸透了血的布条死死黏在皮肉上,稍一动弹,就像有无数根针在往里扎,疼得他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进沾满灰尘的胡茬里,痒得钻心,却腾不出手去擦)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中正式步枪,枪托上的木纹早被汗水泡得发黑发涨,摸上去滑腻腻的,唯有枪管依旧冰得刺骨,像块烧不热的铁。(这枪跟着他快三年了,从四川盆地打到鄂西山地,枪托上的磕碰都是勋章,可此刻握着它,手心却冒出一层冷汗——不是怕,是恨,恨这枪里的子弹怎么就这么不经用)街角那片断墙后,日军的钢盔在灰光下泛着死寂的亮,三八大盖的刺刀斜斜指地,枪身与地面形成的角度,像一群蓄势待扑的狼,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只偶尔有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巷子里荡出细碎的回音。(他眯起眼数着钢盔的数量,至少一个小队,三十多号人,而他们这边……)不远处的瓦砾堆旁,通信兵小张的尸体还保持着向前扑倒的姿势。那孩子昨天午后还红着脸给他递过一块烤红薯,粗粝的手指捏着焦黑的薯皮,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团长,俺娘说吃饱了有力气杀鬼子,这是炊事班刚烤的,您快趁热吃。”此刻,他胸口的血已凝成硬痂,像块暗红色的膏药糊在军装前,手里还攥着那枚没来得及扔出去的手榴弹,手指僵硬地扣在引信环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拉响。(王志远的目光在他年轻的脸上停留片刻,那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眼睛却睁得圆圆的,像是还在盯着前方的敌人。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这娃才十六,比自家老三还小两岁,本该在学堂里念书的年纪……)王志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将涌上喉头的腥甜又咽了回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疼痛压下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悲愤)。“还有多少能打的?”他哑着嗓子问,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带着股子铁锈味。(说话时他刻意挺直了腰,哪怕左臂的剧痛让他差点弯下身子——他是团长,不能在弟兄们面前露怯)“团长,算上能动弹的伤兵,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个了。”副营长喘着气回话,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却把烟灰和血混在一起,在脸上画出几道黑红的痕,(抹脸的动作又快又狠,像是要把疲惫和恐惧都一并抹去)“子弹也见底了,步枪兵每人只剩发,弟兄们都把刺刀卸下来磨了,石头也备好了。”(他说话时眼神扫过身后的弟兄们,每个人都在低头检查武器,没人抱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沉默,像暴雨前的寂静)王志远点点头,目光越过眼前的断墙,望向天主堂的方向。那里隐约还能听到枪声,想必33集团军的残部还在死守,钟楼的尖顶在硝烟里时隐时现,像根不肯弯折的铁针。(那枪声断断续续,像是在挣扎,他知道那边的弟兄撑不了多久了。江对岸就是四川,退过江就能喘口气,但谁都清楚,宜昌一丢,鬼子就能顺着长江直扑重庆,到时候家乡的父老乡亲怎么办?)他深吸一口气,肺里像灌了沙子,每一次扩张都带着针扎似的疼。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天主堂的弟兄们怕是连撤往江边的机会都没了。(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也要把口子撕开,这是军人的本分,更是川人护家的念想)“传下去,”他压低声音,字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每个字都像砸在石板上的石子)“我们从侧翼突过去,给天主堂的弟兄撕开个口子,让他们往江边撤。记住,动作要快,拼的就是出其不意!”没人说话,只有拉动枪栓的“咔嚓”声在巷子里低低回荡。,!一个断了右胳膊的士兵,用牙咬着刺刀的绑带,硬生生将刺刀固定在断臂上,牙龈咬得发白,嘴角溢出血丝,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他歪着头,独眼里闪着狠劲,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步枪,仿佛那绑带不是勒在胳膊上,而是勒在鬼子的脖子上);一个满脸烟灰的老兵掏出怀里的旱烟锅,手抖得厉害,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猛吸了两口,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眼里烧得通红的决绝,(他吐出一口浓烟,烟圈在眼前散开,遮住了脸上的皱纹,却遮不住那眼神里的豁出去——家里的婆娘孩子还在等着他回去,可现在,他得先让更多人能活着回去)。王志远抓起步枪,刺刀“咔”地一声卡进卡槽,金属碰撞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巷子里,竟显得格外刺耳。(他摸了摸刺刀的刃口,冰冷锋利,这一下,就是和鬼子的了断)他侧过脸,看着身边这些满身血污的弟兄,有的脸上还留着稚气,有的眼角爬满了皱纹,可此刻,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着一团火。“川军的弟兄,”他猛地直起身,左臂的伤口瞬间撕裂般剧痛,他却硬生生挺住,吼声穿透了远处隐约的炮声,(声音因用力而沙哑,却带着一股穿云裂石的力量,像在山谷里喊出的号子)“咱川人出川,就没想着活着回去!今天死在这里,是给祖宗争光,给家乡的父老乡亲争脸!冲啊——”二十多个人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断墙,刺刀在灰光下划出一道道雪亮的弧线。王志远冲在最前面,他知道,这个时候,他的位置就是弟兄们的胆。(脚下的青石板滑腻难行,混着血和泥水,他却跑得又快又稳,仿佛左臂的伤只是错觉)迎面就是日军的刺刀阵,那些戴着钢盔的脑袋密密麻麻,刺刀的寒光像一片冰冷的林子。他偏头躲开左侧刺来的一刀,那刺刀几乎是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枪托顺势上扬,“砰”地一声砸在那日军的脸上,对方闷哼一声,捂着鼻子踉跄后退,鼻梁骨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王志远手腕一翻,刺刀精准地捅进他的心窝,拔出时带起一股滚烫的血,溅在他的脸上,热得像火。(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抽搐,那温热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嘴里,又腥又咸,却让他的眼神更亮了)身后的弟兄们紧跟着撞进敌阵,狭窄的巷子里瞬间炸开了锅。刺刀入肉的闷响、骨头被劈开的脆响、临死前的嘶吼与怒骂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一个川军士兵被两名日军夹击,他反手用枪托砸倒一个,枪托与头骨碰撞的闷响让人心头发紧,另一个的刺刀却已刺穿他的小腹,他咧开嘴笑了,笑得嘴里淌出血沫,(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同归于尽的狠厉)猛地抱住那日军,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小鬼子,老子带你一起上路!”一声巨响后,三人都倒在瓦砾堆里,血肉混着碎砖,糊了一地。王志远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像被重锤砸中,眼前猛地一黑。(那力道大得让他差点栽倒,喉咙里瞬间涌上一股腥甜,他知道是中弹了)他踉跄着转身,看见一个戴眼镜的日军正举着枪,手指已经扣在扳机上,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狠戾的光。王志远笑了,嘴角淌出血沫,(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嘲弄,你小子枪法倒是准,可老子还没倒下)他知道自己躲不开了,索性猛地扑过去,将对方死死压在身下。日军的刺刀胡乱地往他身上捅,后背、胳膊,疼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刺痛都像在提醒他还活着,还能杀鬼子)但他像没感觉似的,双手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青筋暴起,直到那挣扎的身体渐渐软下去,那双戴着眼镜的眼睛也失去了神采,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他沾满血污的脸。他再也撑不住了,身体一沉,倒在冰冷的石板上。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厮杀声也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水。(他想再看看弟兄们,看看他们是不是已经撕开了口子,可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恍惚间,他看见天主堂的方向燃起了火光,先是一小簇,很快就舔舐着屋顶蔓延开,橘红色的火焰在灰云下跳动,像一面不屈的旗。(那火光是信号吗?是弟兄们撤出去了吗?他想笑,嘴角却只能牵动一下,涌出更多的血沫)他想抬手再看一眼,那是弟兄们撤往江边的方向,可胳膊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动。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映在瞳孔里的,是那片烧红了半边天的火光,红得像血,也像家乡山坡上盛开的映山红。(开春的时候,满山的映山红多好看啊,娃儿们在花丛里跑,婆娘在田埂上喊……要是能回去再看一眼就好了……)巷子里的厮杀还在继续,像被狂风卷着的野火,烧得越来越烈。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个断了右臂的士兵,独臂握着绑在断臂上的刺刀,像头受伤的豹子,每一次扑刺都带着豁出去的狠劲。他先是用枪托狠狠砸向一个日军的膝盖,听着对方“咔嚓”一声脆响和惨叫,不等对方倒地,左臂猛地发力,将刺刀送进了对方的侧腰。(脸上溅满了血点,独眼里血丝密布,喘气像破风箱,却死死盯着下一个目标,仿佛全身的痛都化作了这股子杀劲)可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风,他下意识地侧身,却还是被另一把刺刀划破了后背,血瞬间浸透了军装。他踉跄了一下,却反手抓住对方的枪管,用尽全力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用牙死死咬住那日军的喉咙,直到对方的挣扎越来越弱,他才松开嘴,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老兵的旱烟锅早就不知丢到了哪里,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磨尖了的青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个日军端着刺刀冲过来,他猛地矮身,躲开刺来的锋芒,同时将青砖狠狠砸在对方的脚踝上,只听“咔嚓”一声,那日军惨叫着跪倒在地。(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汗珠混着血往下滴,却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就往那日军的后脑踹去)可刚解决掉一个,另一个日军的刺刀已经刺到了他的胸前,他瞪大了眼睛,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手里的青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一具川军士兵的尸体旁。副营长的胳膊被刺刀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咬着牙,用布条在胳膊上胡乱缠了几圈,勒得紧紧的,试图止住血。(他看了一眼身边越来越少的弟兄,又望向天主堂的方向,那里的火光越来越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就能给弟兄们争取时间)他端起步枪,瞄准一个日军的胸口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那日军应声倒地。可子弹也打光了,他扔掉步枪,拔出腰间的刺刀,大吼一声冲了上去,与一个日军撞在一起,两人抱着在地上翻滚,互相用刺刀往对方身上捅,嘴里都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王志远躺在地上,意识像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他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身体越来越冷,只有脸上那片溅上的血还带着一丝温热。(他想动,却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巷子里的厮杀,看着弟兄们一个个倒下,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看到副营长被一个日军压在身下,刺刀眼看就要刺进胸膛,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张着嘴。就在这时,副营长猛地抬起头,用额头狠狠撞在那日军的脸上,那日军吃痛,动作一滞。副营长抓住这个机会,反手将刺刀捅进了对方的腹部,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对方推开,自己也瘫倒在地,再也没能起来。巷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枪炮声。厮杀结束了,地上躺满了尸体,有川军的,也有日军的,血把青石板染得通红,像一条流淌的血河。王志远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天主堂的火光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他好像听到了江水的声音,那是汉水的声音,是通往家乡的声音。他仿佛看到了家乡的山,家乡的水,看到了爹娘在村口等他回家,看到了婆娘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看到了娃儿们围着他喊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解脱的笑容。(值了,能为弟兄们争取一点时间,能为家乡挡一挡鬼子,值了……)最后,那团模糊的红也消失了,他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脸上还带着那丝笑容,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巷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血还在从尸体里慢慢渗出,浸透了每一寸土地,也浸透了那段不屈的历史。:()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