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九死一生路 突围向河西一(第1页)
襄东的硝烟,已经在汉水东岸烧了整整三天三夜。那不是寻常人家灶膛里升起的烟火,而是混着钢铁碎屑与骨肉焦糊的浓浊,像一块被无数鲜血浸透的破布,沉甸甸地、死死地捂住了这片平原的天空。天边始终悬着昏沉沉的暗红色,日光早已成了记忆里的稀罕物,唯有炮火炸裂时迸出的短暂光亮,才能勉强撕开这厚重如铁的阴霾,照亮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身影。风从平原上滚过,带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那是新鲜血液的腥甜与凝固血痂的咸涩交织的味道,混着火药燃尽的焦苦,蛮横地往人的鼻腔里钻,呛得人喉头发紧,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针扎似的痛。(这是枣宜会战中最为惨烈的阶段之一。自1940年5月1日日军发动攻势以来,第五战区部队在李宗仁将军指挥下节节抵抗,但日军凭借优势火力与机械化部队,不断压缩包围圈。川军第22集团军作为全军后卫,此刻正处在日军第3师团、第39师团的钳形攻势之中,他们的任务,是为友军主力向汉水西岸转移争取宝贵时间。)川军第22集团军作为第五战区全军后卫,此刻早已被日军第3师团、第39师团的精锐撕成了碎片。河汊纵横的湿地里,土岗起伏的坡地上,还有那些被炮弹啃得只剩断壁残垣的村落间,到处都是打散的队伍。建制?早成了纸上的名词,各团各营被切割得七零八落。粮弹?最后一点干粮昨夜就被分食干净,子弹袋瘪得像垂死者的嘴唇,只有刺刀还在偶尔划破云层的残阳下闪着森冷的寒芒。联络?电台的电池耗尽了,最后一点电力在昨夜呼叫总部时耗尽;电话线早被炮弹炸断,接头处裸露的铜丝在泥水里锈蚀。各部队像被打断了腿的困兽,只能在各自的方寸之地里,听着四面越来越近的枪炮声,一步步坠入九死一生的绝境。孙震总司令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处被炮弹掀去了半边屋顶的土坯房里。残存的梁木歪斜着,像个随时会栽倒的醉汉,每一次远处炮声传来,它都要抖落一阵尘土。墙上的军用地图早已被弹片划破数道口子,红蓝色的标记混着烟尘与飞溅的泥点,模糊得如同将士们此刻的命运。地上散落着空了的弹药箱,铁皮被慌乱的军靴踩得瘪瘪塌塌;啃剩的杂粮饼渣混在泥里,黑黢黢的,像一块块碎骨头;还有那些染满鲜血的绷带,有的成团丢弃,有的还缠着半截断裂的木片,那是伤兵们临时用作夹板的东西,上面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发黑、发硬。参谋人员来回奔走,军靴踩在碎砖烂瓦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与他们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汇报声搅在一起:“总司令!41军122师被日军困在杨家岗,日军坦克已经冲上去了!那边全是平地,弟兄们没处躲,只能拼刺刀!电话线早断了,现在……现在完全联系不上了!”(说话的参谋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起皮,汇报时牙齿都在微微打颤,既是因为恐惧,也是因为连日来的奔波与饥饿。)另一个参谋跌跌撞撞闯进来,军帽歪在一边,额角渗着血,那道伤口还在缓缓往外冒血珠,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他显然是刚从火线冲回来,眼神里还残留着目睹惨状的惊悸。)“45军125师阵地失守了!日军用火焰喷射器烧,弟兄们身上着火了还往前冲……像一个个火人……陈师长亲率警卫连反击,刚才传来消息,师长他……他被流弹打中了腹部,肠子都流出来了,身负重伤,警卫员正背着他往这边突围!”(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哽咽了,眼圈瞬间红透,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各部队断粮已超过两日,”又一个声音带着哭腔,说话的是负责后勤的参谋,他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感到无比愧疚,作为后勤人员,却无法给浴血奋战的弟兄们提供哪怕一口饱饭。)“士兵们挖野菜,可周边的野菜早被挖光了,草根都被刨出来啃了。有的喝泥水充饥,那水……那水里都漂着死人……伤员没有药品,很多人伤口烂得生蛆,有的……有的疼得咬断了牙,活活疼死了……”孙震站在屋中,一身灰布军装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沾满了尘土与暗红的血污,那血污有的是敌人的,更多的是身边牺牲将士溅上的。他双眼布满血丝,像是两团燃到尽头却依旧不肯熄灭的炭火,眼球因为长时间充血而微微凸起,透着一股疲惫到极致的猩红。两鬓的白发在硝烟中飘拂,与周围的灰败色调融为一体,却又显得格外刺眼。从出川那一天起,尸山血海他见得多了,台儿庄的拼杀,徐州的突围,哪一次不是白骨累累?可此刻,听着麾下这些川中子弟一个个伤亡、失联、殉国的消息,这位川军宿将的手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不是害怕,是心疼,像刀子在剜心一样疼;是愤怒,恨自己不能变出千军万马将鬼子赶出去;是恨不得提刀冲出去杀个三进三出的焦躁,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血战到底。)他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镜片上蒙着层灰,他用袖口胡乱擦了擦,布料粗糙的摩擦让镜片留下几道划痕。走到破壁边,望向汉水西岸的方向。滔滔汉水自西北而来,在此处拐了个弯,滚滚东流,河面足有百余米宽。可此刻,那不是生路,是死亡的界碑。日军的汽艇在河面上来回穿梭,马达声“突突”地敲打着人的耳膜,像催命的鼓点。艇上的机枪时不时对着岸边扫上一梭子,激起一串串水花,那是在炫耀武力,也是在警告任何试图靠近的人。更让人绝望的是,头顶时不时有日军飞机低空盘旋,轰鸣声震得房梁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机翼下的机枪喷吐着火舌,将东岸到西岸的每一寸水面都纳入了封锁范围。而他们身后,日军的坦克履带碾过土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死神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远处,隐约能看到日军的太阳旗在残阳下晃动,那面膏药旗在血红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狰狞。包围圈正像一张收紧的网,一点点挤压着他们最后的生存空间,每一秒都有人倒下。(孙震的脑海里闪过几天前的消息:第33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将军,亲率特务营与日军血战于南瓜店,身负七处重伤,壮烈殉国。张将军的忠勇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也像一团火点燃了他的斗志。他知道,此刻自己肩负的不仅是22集团军的命运,更是整个第五战区后卫的安危,是无数将士用生命换来的转移时间。)“传我命令——”孙震猛地放下望远镜,镜身撞在破壁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沙哑却铿锵如铁,震得屋内尘土簌簌掉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决绝的力量。)“化整为零!以团、营为单位,分三路向汉水西岸突围!41军殿后,死死咬住鬼子!45军开路,不惜一切代价撕开缺口!告诉弟兄们,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要给川军留下种子!留不住种子,我们对不起四川的父老乡亲!对不起出川时的誓言!”命令像电流一样,通过幸存的传令兵、通过嘶吼、通过手势、甚至通过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传遍了襄东各处的川军残部。一场悲壮到极致的突围,就此拉开序幕。没有重武器,那些老旧的迫击炮早就没了炮弹,冰冷的炮管被当成了支撑伤兵的临时担架;没有补给,水壶是空的,干粮袋是瘪的,只有腰间的刺刀还透着杀气,那是最后的依仗;没有空中掩护,头顶只有日军飞机的狞笑与扫射;甚至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士兵们大多穿着磨破的草鞋,有的草鞋只剩下两根绳,干脆赤着脚。脚底板被碎石划破,被荆棘勾出一道道血口子,泥水灌进去,疼得钻心,可没有一个人停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奔袭,身后是越来越近的枪炮声,身前是滔滔江水,唯有向前,才有一线生机。老兵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砍刀“咔嚓咔嚓”劈开丛生的杂草与灌木,刀刃卷了,就用刀背砸,直到刀柄被鲜血与汗水浸透,变得滑腻。新兵跟在身后,紧紧攥着手中的老套筒,枪管被打得发烫,又被泥水浇得冰凉,反复几次,金属表面已经起了锈,像他们脸上的疲惫与坚毅。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或者说,恐惧早已被求生的本能和复仇的怒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股死也要冲出去的狠劲,那股劲从紧绷的牙关、挺直的脊梁里透出来。唐河阻击战中幸存下来的老兵王铁柱,此刻正带着一个十二人的小分队,在一片及腰深的芦苇荡里艰难穿行。他的左臂在上次战斗中被子弹贯穿,简单用布条缠了几圈,此刻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变成了紫黑色,粘稠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在泥泞中晕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每走一步,左臂的伤口都像被火燎一样疼,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脖子里,冰凉一片,与身上的燥热形成诡异的对比。(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哼出声,作为队长,他不能露怯,哪怕疼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这些娃子带出去,至少带出去一个。)可他依旧走在队伍最前头,时不时回头叮嘱身后的新兵:“娃子们,低头,猫着腰走!别出声,鬼子的探照灯扫过来了!”(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额角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他口中的“探照灯”,正从西北方向的日军据点射过来,惨白的光柱在芦苇荡上空扫过,照得芦苇叶上的水珠闪闪发亮,也照亮了士兵们沾满污泥的脸庞。,!光柱扫过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趴在泥水里,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直到光柱移开,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才敢继续往前挪,像一群在暗夜中潜行的猎豹。队伍里最年轻的士兵,才刚满十六岁,是三个月前刚从成都征召入伍的娃娃兵,名叫李狗娃。他的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嘴唇上刚冒出点绒毛,像破土的新芽。手里的步枪比他个子还高,枪托抵在腰上,才能勉强端住,枪身的重量让他的胳膊一直在微微颤抖。此刻他小脸煞白,嘴唇咬得发紫,几乎要渗出血来,却一声不吭地跟着队伍。(他怕极了,怕那些呼啸的子弹,怕那些面目狰狞的鬼子,怕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泥泞。可他更怕被队伍落下,怕辜负临行前娘塞给他的那袋炒米时的眼神。)两天没吃饭,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叫得他心慌,只能抓起一把湿泥,闭着眼睛咽下去,试图用那股土腥味压下钻心的饥饿。可泥水下肚,胃里更难受,一阵阵反酸,他强忍着才没吐出来,喉咙里火辣辣的疼。“铁柱哥,”李狗娃实在忍不住,凑到王铁柱身边,小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秋风中的落叶,(他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安,望着黑暗中的芦苇顶端,仿佛那里藏着答案。)“我们……我们能冲出去吗?”王铁柱回头,借着远处炮火的微光,看了一眼这个和自己儿子一般大的娃娃。他儿子要是活着,也该这么大了,去年在广水阻击战中,没了,连尸首都没找回来。(心口猛地一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差点喘不过气。)王铁柱强忍着眼眶的酸涩,那股热流在眼眶里打转,他用力眨了眨眼,把它逼了回去。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拍了拍李狗娃的肩膀,重重点头:“能!一定能!”(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这样说,就能驱散所有的绝望。)“冲过汉水,就是西岸,就能继续守四川,就能给张总司令报仇,给牺牲的弟兄们报仇!”:()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