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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补给断绝 绝境坚守(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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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赣北山区,草木已泼泼洒洒地染上浓重的绿意,墨绿的灌木与浅绿的乔木在丘陵间交错,将起伏的山势裹得密不透风。可这满眼的生机,却掩不住空气里弥漫的硝烟与绝望——风穿过林间时,总带着腐叶的腥气、火药的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吹在川军士兵单薄的灰布军衣上,像掺了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罗文山的2营与赵山河的1连,就像两块被洪流冲得偏离主阵的孤石,遗落在南昌近郊这片沟壑纵横的丘陵间,已经苦苦支撑了十数日。此时的战场,枪炮的轰鸣早已稀疏得像断了线的珠子,较量的天平早就不偏向武器与弹药,剩下的,是纯粹的生存意志与死神的拉锯。新编15师的炊事班长老陈,正蹲在溪边一块被水泡得发白的青石上。他佝偻着背,左手按住铁皮桶边缘,右手握着把缺口的刺刀,反复刮着桶身的锈迹。刀刃与铁皮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在这过分寂静的山林里,像根细针挑着每个人的神经。这口铁皮桶原是日军丢弃的汽油桶,被他们捡回来敲扁了底,如今是三天来全营唯一的“炊具”。桶底那个铜钱大的破洞,被他用撕成条的破军装层层叠叠塞着,虽还在慢悠悠渗水,却已是眼下能找到的最好法子。桶里煮着的稀粥,绿莹莹的野菜叶子在浑浊的米汤里打着旋——那些野菜是战士们天不亮就摸黑去挖的,带着露水,沾着泥土,有的还带着微苦的涩味,挖的时候得竖着耳朵听四周,冷不丁就有日军的冷枪从山坳那边打来;而米,是三天前从日军运输队手里拼了三条人命才夺来的半袋糙米,倒出来时,颗粒间还混着几粒弹壳碎屑和泥土。“营……营长,分粥了。”老陈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的疼。他左臂在澧溪阻击战中被流弹擦过,伤口没能得到上药,早就化脓了,此刻肿得像根发紫的萝卜,绷带被脓水浸成深褐色,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痂,每动一下,那钻心的疼就让他额头冒冷汗,可他始终把铁皮桶护在怀里,仿佛这口桶就是全营的命根子。罗文山走过去,接过老陈递来的搪瓷碗。碗沿豁了个三角口,边缘锋利,硌得手心火辣辣地疼,他却浑然不觉。碗里的粥稀得能清清楚楚照见自己眼下的乌青和脸颊上的一道伤疤——那是在宣汉突围时被弹片划的。米粒屈指可数,沉在碗底,更多的是被煮得发烂的野菜梗。他下意识地朝不远处瞥去,只见王小虎正背对着大家,蹲在一棵老樟树后,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那孩子单薄的军衣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脊梁骨,看得人心里发紧。这孩子的痢疾是上周开始的,起初只是上吐下泻,后来越来越重,昨天夜里更是发起高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胡话里全是四川老家的地名,一会儿喊着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说娘总在树下等他放学;一会儿又念着灶上炖的泡菜,说能就着吃三碗白米饭。卫生员小周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块在火上烤得发烫、又用凉水浸过的棉布,正小心翼翼地给王小虎擦额头。棉布上还沾着点草木灰,擦过之处留下淡淡的灰痕——酒精、退烧药早在半个月前就见了底,这土办法是老兵们从死人堆里摸索出来的,说是能“逼出点热气”,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聊胜于无的安慰。“小虎,过来喝点粥。”罗文山端着碗走过去,把碗递到他面前,声音放得很轻。王小虎艰难地转过头,摆摆手,喉头用力地上下动了动,却只呕出几口黄绿色的酸水,溅在身前的泥土上,很快被吸干了。“营……营长,我不饿……真的……”他的声音细若蚊蝇,气若游丝,脸蜡黄得像张被水泡过又晒干的旧草纸,嘴唇干裂起皮,渗着几道细密的血丝。裤腿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暗红色血渍——为了抢那半袋米,他昨天像疯了一样,抱着颗土炸弹就往日军机枪口下扑,子弹擦过小腿,撕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当时血流得止不住,还是几个战友把他拖回来的,现在想来还心有余悸。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响,“砰砰!砰砰砰!”打破了山林的沉寂,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吆喝声,还有步枪拉动枪栓的“咔咔”声。是赵山河的1连在西边山坳与日军巡逻队交火了。罗文山心里一沉,猛地站起身,腰间的大刀因为动作过猛,“哐当”一声撞在枪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握紧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虎口处磨出的茧子被勒得生疼。这已是今天第三次遭遇日军袭扰,敌人像是闻到血腥味的狼,鼻子尖得很,总能精准地在他们最虚弱的时候扑上来,用零星的火力消耗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弹药和体力。,!他想起三天前,通信兵从一个被打死的日军传令兵身上搜出的传单,油印的纸上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川军速降,免遭饿死”,那些字像针一样扎眼。当时一个湖南兵看了,气得把传单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说“就是饿死,也不能让小鬼子看笑话”。最后,所有传单都被战士们撕得粉碎,塞进了步枪枪管里,仿佛这样就能堵住那些肮脏的字眼,堵住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动摇。另一边的山坳里,赵山河此刻正趴在一道被炮火犁过的土坎后,土坎上还留着弹片划过的深痕。他左臂的绷带又渗出了暗红的血,顺着胳膊肘滴落在身下的枯草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右手给步枪装弹,枪栓因为缺油,早已锈迹斑斑,上面还沾着点泥土,每次拉动都像是要把胳膊扯断,发出“咔咔”的滞涩声,听得人牙酸。1连的弹药比2营更缺,平均每人只剩三发子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平时都把子弹用油纸包着藏在怀里,怕受潮。战士们的刺刀大多卷了刃,像弯了的月牙,有的甚至崩了个小口;有人把从日军尸体上捡来的断刀绑在磨尖的木棍上当长矛,木棍的顶端被摩挲得光滑发亮;还有人揣着几颗自制的土炸弹——用竹筒装着缴获的炸药和砸碎的铁屑、瓷片,引线是拆自军衣的棉线,受潮后变得又硬又脆,不知道还能不能点燃,每次用的时候都得屏住呼吸,生怕引线灭了。“连长,日军退了!”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是张强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从土坎后爬过来。他的裤管在奉新巷战时被炮弹片划破,伤口感染后烂得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碴子,此刻用一块脏得发黑的破布胡乱裹着,布条上还沾着些不知名的草药——那是他自己在山里找的,嚼烂了敷上去,说是能“止点疼”。每动一步,他都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却还是强撑着挤出点笑。这孩子以前总拍着胸脯说自己是“四川第一神枪手”,在老家打猎时百发百中,枪法确实准,刚参军那会儿还立过功,可此刻却只能握着根磨尖的竹矛,矛尖上还沾着早上挖野菜时带的湿润泥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无奈。赵山河没应声,只是眯着眼,目光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田埂。那里躺着两名刚牺牲的战士,身体还没完全冷透,雨水已经开始打湿他们的军衣。左边那个是四川万县的农家小子,叫李根生,才十九岁,参军时揣着老娘给的红绸带,红绸带上用黑线绣着个“平安”,他总说这是“护身符”,平时从不离身,此刻红绸带从他口袋里滑出来,一半沾了泥污,一半还鲜艳,在风里微微颤动,像只受伤的蝴蝶。右边那个是湖南平江的学生兵,姓周,大家都叫他小周,背包里还藏着本写满密密麻麻批注的《论持久战》,书页被血浸透了大半,字迹模糊不清,只有封面上“持久战”三个字还能辨认。他们是刚才掩护战友撤退时被日军机枪扫中的,子弹轻易地打穿了单薄的胸膛——川军的军装本就布料单薄,挡不住风寒,更别说子弹了。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在黄土地上洇开,像极了家乡山坡上春天盛开的映山红,红得触目惊心,红得让人心里发堵。傍晚时分,山风带着浓重的雨意吹来,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耳边低语。天色暗得格外快,才过酉时,就已经像傍晚了。罗文山正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给全营清点弹药。所谓的账册,是用炭笔写在撕下来的日军传单背面的,传单的油印字迹透过纸背隐隐可见,与炭笔字重叠在一起,显得有些怪异。炭笔字被之前的雨水打湿过,有些地方晕开了,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能凑近了辨认:全营六十一人,汉阳造步枪二十七支,其中三支枪栓不太灵;子弹一百零三发,仔细检查过,有二十发是受潮的哑弹;手榴弹十七颗,其中五颗拉环锈死了,受潮拉不响;大刀九把,有三把的刀把松了,得用布条绑着;土炸弹四颗,引线状况不明,受潮严重。他一笔一划地数着,每数一样,心里就沉下去一分,数到最后,在页脚极其认真地画了个小小的四川地图,用炭笔把自己家乡的那个小镇标了个黑点——这是他每天必做的事,像是在提醒自己,脚下的土地再陌生,身后也有要拼了命守护的家园,有倚在门框上盼他归的爹娘,有给他缝补军衣的妻子,有千千万万等着他们把鬼子赶出去、过安稳日子的人。突然,卫生员小周连滚带爬地从树林深处跑来,草屑和泥土沾满了他的裤腿,脸上还挂着泪珠,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喊出来的:“营长!王小虎他……他昏过去了!叫不醒了!”罗文山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搪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稀粥洒了一地,米粒和野菜散落在泥土里,他顾不上捡,拔腿就往王小虎休息的地方冲。山路崎岖,他好几次差点绊倒,裤脚被树枝勾住也浑然不觉。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跑到近前,只见王小虎蜷缩在树根下,身体像片落叶一样微微发抖,嘴唇乌青得像块淤青,呼吸微弱得像根即将断裂的游丝,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小周急得直掉眼泪,双手不停地搓着,语无伦次地说:“没药了……真的没药了……我试过用草药敷,试过用棉布擦,都没用……他烧得厉害……”罗文山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掏出最后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红薯干。那是妻子送行时硬塞给他的,当时妻子红着眼圈说:“路上饿了就吃点,别省着。”他一直没舍得吃,想留到最关键的时候,想着或许能给哪个快撑不住的弟兄吊吊命。此刻,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红薯干已经有些发硬,带着点淡淡的霉味,他想把它掰碎了塞进王小虎嘴里,可手却抖得厉害,怎么也送不进去。这孩子才十七岁,出川的时候还是个半大的娃,背着个小包袱,里面除了换洗衣物,还塞着鼓鼓囊囊的麦芽糖,笑眯眯地跟大家说:“等打跑了鬼子,我带一块给南昌的娃娃尝尝,让他们知道咱们四川的糖有多甜。”夜深得像口不见底的井时,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后来越下越大,变成了瓢泼大雨,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汇成一片模糊的白噪音。罗文山坐在王小虎身边,脱下自己的军衣,轻轻盖在他身上——军衣上有好几处补丁,还沾着干涸的血渍,却带着他身上的体温。他又用自己的后背替王小虎挡着斜飘过来的雨丝,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冷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一动不动。远处隐约传来日军的炮声,“轰隆——轰隆——”沉闷而遥远,大概是在轰击友军阵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也震得人心头发紧。他想起出发前,师长邓国璋站在高台上训话,嗓门洪亮得像打雷:“咱们川军是铁打的,饿不死、打不散!背后就是家乡,退一步就是亡国,只能往前冲!”那时候只觉得热血沸腾,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此刻淋着雨,摸着怀里发硬的红薯干,才真正懂了这话里的分量——铁打的不是身子,是骨头里的那点劲,是那股子不服输、不后退的血性,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毅。雨水中,隐约传来老陈的歌声。那炊事班长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不远处的石头上,抱着那口铁皮桶,哼起了四川乡下流传的《送郎歌》。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歌词也记不全,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送郎送到十里坡,坡上青草青又青……”,声音嘶哑,还带着哭腔,却让周围的战士们都红了眼眶。有人跟着轻轻哼唱,声音哽咽,混在雨声里,像一曲苍凉的挽歌,又像一声不屈的呐喊。罗文山低头看向王小虎,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发现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伸出手,轻轻拍着王小虎的背,动作笨拙却温柔,在哗哗的雨声里低声说:“小虎,撑住……等天亮了,说不定就有援军了,就有粮了……等赶走了鬼子,我带你回四川,吃你娘做的腊肉,一大碗一大碗地吃,管够……”黑暗中,没有人说话,只有雨点打在那口铁皮桶上的声响,“嗒、嗒、嗒”,清脆而固执,敲得像面不屈的鼓,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他们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熬多久,不知道下一场战斗会不会是最后一次,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援军和补给。但他们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这面染了血的川军军旗倒在赣北的山里,就不能让身后的家园落入敌手。这信念,像山间的野草,在石缝里、在绝境中,顽强地生长着,支撑着每一个疲惫却不肯倒下的身影,支撑着这片土地上永不熄灭的希望。:()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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